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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什么情緒的時候總顯得小。
她仰著臉微微睜大眼睛看人的時候,總讓他想起那個從宮簾之后探進頭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他有時候懷疑他是不是那時候就喜歡上了她,彼時年幼,于□□一無所知的他,也知道她好看。她掀開宮簾探頭進來的剎那,他眼前一亮,心里生出的,是妒忌。當初聽到既鳴逃婚時,他還暗暗高興了一陣子。那高興來得莫名其妙,那時候以為是對她遭遇的幸災樂禍,如今才明白,是因為她沒有嫁給既鳴。
即使她與他無關。
那時候他確實覺得他們無關,也永遠不會關聯,她那么好看,那么受寵,那么驕傲,不會嫁來單狐州。
皇穆合上案卷,緊了緊氅衣。元羨將龍柬遞過去,“這樣寫行嗎?”
“殿下勤政,親自擬旨。”
“本想叫他們擬,但又想此事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皇穆點頭:“殿下謹慎?!?
元羨讓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她是揶揄還是真心贊揚。
她起身拿了個麒麟鎖,解了禁錮,鎖頭上的小麒麟歪著頭懵懵懂懂地睜開眼,慢悠悠打了個哈欠,前腿支起來呆呆坐著?;誓滦χ妖埣硗浦了媲?,小麒麟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鱗甲,上前“嗷嗚”一口將龍柬咬了。皇穆敲了敲案上的小罄,江添入內。
皇穆待他向元羨行過禮后將麒麟鎖交與他,“送白虎殿,交蔣策?!?
江添接過麒麟鎖后向元羨又施一禮便出門去了。
室內沉寂下來,聽得到外面鳥蟲啁啾,風鐸細響。皇穆將裘衣緊了緊,低頭小口抿茶,等了等,抬眼看向元羨,他正盯著她。
“冷得厲害?”
皇穆笑,“還好,過幾天就好了。”
這樣的話他很早之前聽她說過,那時候以為她為應龍所傷。他私下問過,這幾日皇穆未曾招過醫官,想也知道,她又躲避著不肯就醫。
“驅寒的藥苦?”
皇穆轉了幾個念頭,終究還是實話實說,“我不知道,沒讓醫署的人看。”她見元羨皺眉,微笑道:“沒什么事,這次是真的沒什么事,醫署也不過開些驅寒的湯藥,我因為感覺今年一直在吃藥,實在厭煩。在吃藥與多穿之間,寧愿多穿。”
元羨點點頭,他靜坐了一會兒,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殿下,”皇穆揚了揚手里的案卷,“這是當年青丘的案宗,殿下要不要過目?”
“他們也給了我一份,你覺得有什么可疑之處?”
皇穆起身向沙盤比了個手勢,“殿下請移步?!彼呎f邊將沙盤打開,“殿下,臣有些疑惑。年初在邊境查獲的鎮魔塔圖是白虎殿的。北綏在待賢坊的燈籠店距離蔣策府一街之遙。平定霍兮之亂的也是白虎殿。僅憑這幾件事就認為白虎殿如何,過于牽強,可這三件事,隱隱相關。當年青丘之亂,在南境駐守的是朱雀殿,蔣策上書請戰,此事才由白虎殿負責。卷宗記載,霍兮搶占的寧城,位于青丘山陰。蔣策攻陷青寧后,霍兮殘部四散奔逃。我將卷宗上記載的,捕獲、斬殺霍兮余部的位置標注出來后,發現剿殺也好,捉捕也好,除一處外,皆據寧城不過百里。而那一處,”她說著指向一個山陰,“此處距寧城,三百余里,乃是霍兮一眾收監后,有偵兵上報,說山陽處發現霍兮殘部。蔣策于是派了一隊人馬前往探查,剿滅九尾狐一只,抓捕小九尾狐一只。那名偵兵,名叫邢恪,原身為金翅鵲。”
元羨有些悚然,“這是顏淵的意思?”
“金翅鵲一族向來重視血脈純正,我查了鵲族的族譜,上面記載,曲晰之母顏蘅三十年前就病故了。鵲神顏淵或者是當時,或者是什么時候,知道顏蘅之所在,青丘一事,給他了一些靈感,顏淵其人……”
皇穆想起幼時同顏淵的第一次見面,她那時剛剛七歲。
鹿鳴堂散學后,她風風火火跑去紫宸殿找天君,天君正與顏淵商議什么,看見她來,指著顏淵道:“見過鵲神?!彼莶萏种列厍皬澚藦澫ドw就算見禮,顏淵倒是十分恭正地向她躬身一揖。她在內殿玩了不多時顏淵就走了,她跑出來和天君道:“這個人看起來像個壞人!”天君微笑著用筆在紙上寫了“老奸巨猾”四字,問她可明白是什么意思,她認真點頭:“就是壞人!”
天君笑,“不一定是壞人,這四個字指的是心思深沉,閱歷豐厚。顏淵,未必是壞人,但也好得有限。”
皇穆得意極了,“是吧,是吧!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所以你下次見他的時候,于禮節上定要完備,顏淵不一定是小人,但小人慣常在這種事上心生怨恨。值得的事便罷了,這等小事不值得。”
皇穆警惕地意識到天君正在說教,對象便是自己,且只有自己。立刻解釋:“我今天學了一首詩,特別喜歡,著急想誦與你聽,來得路上跑得特別快,進殿之時好喘,才敷衍他的。我那時候太累了,不是有心的?!?
天君笑意更盛,倒了杯茶喂她喝了,“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你最近學問大長,’敷衍’二字用在此處,十分恰當??赡阌譀]有什么十萬火急的要緊事,為什么要跑那么快?摔倒了怎么辦?”
皇穆擦擦嘴角,“怎么沒有十萬火急的要緊事!見你就是十萬火急的要緊事!”她說著摟著天君的脖子坐在他懷里,“我們都一個上午沒有見面了,我好想你啊,想快點見到你。你居然說這算不上十萬火急的要緊事。”
天君點點頭,“是朕說錯了,這果然是十萬火急,百萬火急,千萬火急的第一等要緊事?!?
她思想至此,臉上不由帶了笑,“顏淵城府深沉,未必肯將實情告知蔣策。蔣策不一定是為了顏淵請旨出兵,但請他順手將曲榛一家瓜蔓抄了也不無可能。他大可聲稱女兒被九尾狐所掠,事關顏面,請蔣策暗中相救?!毖援呌謸u頭,“不對,若是如此,不該對顏蘅、曲晰不管不問,更不該抓走曲昭?!?
“此事之來龍去脈,需要問問蔣策?!?
皇穆點頭,“殿下,那日,蔣策是何時到的?”
“乾塔倒塌之后不多時他就到了?!?
“他與曲晰可有往來的機會?’
元羨想了想,搖頭,“我不知道,我將她交給了東宮衛……”
“此事奏明天君后,先看看陛下的意思。”她說著看看時辰,“蔣策此時應該收到殿下的手諭了,順利的話,很快便能問詢當年的白虎衛?!?
元羨“嗯”了一聲。低頭喝茶。
皇穆伸手把點心碟向他那邊推了推,她手腕上的二指寬的疤痕,便又映入了他眼里。
他強忍著不看,強迫自己只看面前的點心碟。卻聽皇穆說,“這是縛神鐐磨出來的?!?
元羨猛然抬頭,眉間還緊鎖著,皇穆沖他微微一笑,拽了拽袖子將傷口蓋住,與他對視了片刻,輕聲道:“殿下可能知道,臣,年前受了雷刑。”
“我不知道!”元羨沒想到皇穆會主動提起,“我……你受傷后在我宮里,醫官看到了你背上的傷……我那時才知道。此事再無人知曉?!?
“當初,列英齊與程棠皆重傷……我便去了神霄玉清府。其實事情本不至如此,可以主副均攤,但我一時意氣,陸深與左顏皆被我瞞著。將者,不避罪,取過在己。此事由我承擔,并無不妥……”她說著卻見元羨驟然起身,行至身邊,一手將她攬在懷里,一手不住地摩挲她手腕上的疤痕。
她輕嘆口氣,將手從他手中抽出,輕聲道:“殿下……”欲將他推開。
元羨雖知道她應該早就不疼了,但依舊擔憂會弄疼她,任她將手抽出。卻沒想到,皇穆抽出了手,虛弱地以微不足道地力量略推了推他,便抬手將他環住了,埋首于他的胸口。龍絹挺括綿軟,元羨身上的清香如荷花攏瓣,一層層一瓣瓣將她牢牢罩住,收攏在懷里。這是她曾經熟悉的織物,這是她最近熟悉的香氣,她聽得到元羨心臟跳動的聲音,這個人是真的,鮮活淋漓,溫暖柔軟,他不是水月鏡中的幻想,他是真的。
她臂上漸漸用力,雙手交握,聽得到腕間鐲子金玉相撞的瑯瑯聲,她左手手心的舊日疤痕觸到右手腕間的今年新添的疤痕之上,心中束縛許多年,牢牢禁錮著的巨獸突然間就沖破藩籬,她不需覆手于面上,便知道,眼中有淚,而那眼淚,已不受控地流了下來。
她沒想到會這樣,本想著掙脫之后說幾句玩笑話,甚至刻薄話,請他自重,請他尊重。卻未想到動作在她嘗試推他的時候就潰不成兵。她裹足不前地沉湎在元羨懷里。她并非掙脫不開,而是不想掙脫。她沉湎于他的懷抱,受困于自己的眼淚,不知該怎么解釋她情緒上的失控。
堂外有宮人稟報:“主帥,白虎殿崇寧院副指揮使黎昕求見?!?
皇穆松開手,亡羊補牢地在元羨衣襟蹭了蹭,抬起面孔剛要說話,卻聽元羨柔聲道:“等一下。”他伸過手,將皇穆掛在腮邊,沒有成功蹭在他身上的眼淚輕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