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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乾塔之內,只臣與殿下二人,臣下到塔內之時,顏楚楚已被結界震暈,塔內窺鏡盡被損毀,所以塔內之事,無人知曉。我們只說臣與殿下先后入塔,入塔之時顏楚楚已昏倒在塔內,殿下與臣商議后,先將顏楚楚送出,留臣固塔。臣應對有誤,不慎斬殺鎮塔龍,損毀塔基,致使乾塔倒塌……”
元羨打斷皇穆:“你的應對無誤,如果不毀掉塔基,乾塔必將向中心倒塌,若如此,主塔勢必受損。”
元羨后來才知道乾塔的倒塌是因為皇穆在塔內損毀塔基,斬斷了龍柱,他之后幾天一直在東宮照顧皇穆,她稍好一些他才上朝,那時朝堂之上關于皇穆斬殺鎮塔龍損毀乾塔一事已經物議沸騰,陸深不得不入朝陳述當時斬龍毀塔之必要。朝堂之上雖是堵住了悠悠之口,但風諫們之后又將目標轉至陸深,連他前幾個月留戀酒樓眠花宿柳等事都糾纏出來。元羨知道皇穆這番說辭是預備出面將此事承擔下來,她上疏請罪,罰俸若干,風憲們便可罷休。
可他不能允許。
往日是往日,今時今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能再允許她累累功績下累累傷痕,卻要上書罪己,平息物議。何況她此舉意在掩飾,當日塔內,究竟發生了什么。
他抱起顏楚楚之時,皇穆臉上的錯愕他看見了。
他躲避著落石飛身而上之時心內腦內一片空白,他事后問過陸深,皇穆的身手斬殺鎮塔龍是否游刃有余,陸深不清楚塔內發生了什么,含糊其辭,只說當時塔內情況復雜,難免顧此失彼。
他們在宮內福熙宮見面之后,再沒有這樣相向而對過,宮人當夜就將他的東西送至春陽宮,春陽堂與鹿鳴堂內的穿堂擺起兩道屏風。他只昨天在窗前見過一次她的背影,一閃而過,卻也足夠攪擾得他心緒不寧。
顏楚楚一事,如今想來他當年處理得十分不妥。而她后來的去向,他也居然就沒有再命人追蹤過。
她當時說自己是即鳴派來的,他也就信了。即鳴派入他宮中的使臣,為何又入了太樂丞。
他新立太子不過幾個月,此事究竟事關兄弟鬩墻,還是另有隱情。顏楚楚與年初鎮魔塔圖遺失之事什么關系,她會不會根本就是北綏的閑諜。
若如此,那么他替她更改名碟一事,朝臣會如何看,天君會如何看。
皇穆今日的話他明白,他能想到的,她都能想到。
“顏楚楚的來歷,我不清楚,我們是十年前在單狐州遇到的。她說父母俱已亡故,再沒有其他家人。后來又說她是即鳴送至我身邊的。我問她有什么要求,她說許她出宮即可。我憂慮即鳴會傷其性命,于是托馮鐸更改了她的名碟。后續我再沒關注過,不知道她怎么去了太樂丞。”
他說著看向皇穆,她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著他桌上的一柄玉如意鎮紙。那還是他命人按他第一次參加例會時,她手上把玩的那把小如意復制的。
她托腮那只手的手腕處赫然是一圈褐色疤痕,他不需確認就知道,她另一只手的手腕上也是如此。她受雷刑的事,他未與人說過,他滿腹疑問,但無人可問。麒麟上下似乎皆知,可麒麟上下皆諱莫如深。
她不想別人知道,他便不能探聽。
皇穆對顏楚楚所有的那點好奇,并不是元羨以為的那種好奇,她對顏楚楚有所顧慮,可這份顧慮,她覺得元羨解釋清楚了。
“殿下,顏楚楚在殿下宮中多少時日?”
“三個月。”
皇穆笑起來,“殿下不必憂心,不管顏楚楚什么來歷,她如何進入乾塔,入塔有什么圖謀,都與在殿下宮中的三個月沒有關系。十九年前,殿下還是怡王,單狐州的事她或者知道一些,可這十九年間單狐州風平浪靜。她之后為什么去了太樂丞,與殿下沒有關系。”
“可是為她更改名碟一事,是我托馮鐸交于花朝監的。”元羨突然對這件事的走向不那么關心了。他就希望時間停留在此刻,她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笑,和他說話。
“殿下信得過臣嗎?”
“自然。”
“名碟之事,臣同陛下解釋。殿下放心,此事不足以為慮。”
元羨想問你要如何說,可又覺她必然有她的考量。
“陛下會不會怪罪你?”
皇穆笑著搖頭,“不會。”
“不管你與陛下如何說,此事我一力承擔。”
皇穆見他一臉凝重,臉上笑意又盛了許多,“殿下放心,此事不會有任何懲處。擒拿損毀乾塔之人,殿下與臣只有功績。”
諸事紛紛擾擾,元羨只覺心內方寸萬重,可千頭萬緒卻無從說起。
皇穆略等了等,見他再沒話說,將玉如意放回案上,“臣先告退了,殿下,明日巳初,臣在鑒真堂等候殿下。”她說著起身,也沒行禮,轉身走了。
元羨看著她的背影轉過屏風,疑心自己或者叫了聲“主帥”,或者說了聲“主帥慢走。”
又或者,什么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