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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尚儀,會給我臉色看的。”皇穆在心內痛罵陸深,此二人前幾個月在福熙宮吵得不可開交,勢同水火,結果如今他居然將此事托付給周晴殊。皇穆想象得到周晴殊那張臉會有多難看,她實在不愿重傷之下,還仰人鼻息。
牧斯幽將藥端至皇穆面前,皇穆著白色中單坐在床上,她接過藥,環顧四周,眾人皆一臉凝重如臨大敵。她不由笑起來,“這又不是鴆酒,還請諸位放寬心。”
周晴殊見她胡言亂語,不由皺起眉頭,皇穆見她一臉風雨欲來,立刻道:“你答應了會很溫柔很溫柔的!”
周晴殊怒極反笑,壓了壓心里的火,轉過頭不看她。
皇穆頗為滿意,用勺子舀了半勺送到鼻下聞了聞,皺著眉看向牧斯幽,可憐兮兮地說:“好苦啊!”
牧斯幽一副見怪不怪,“這藥就是聞著苦,倒并不難以下咽。”
皇穆長嘆一聲,看了看屋內眾人,指著元羨,“和湛喂我!”
元羨頗感意外,他們雖然親密,但從未在人前過分親昵,他掩飾著心里的興高采烈,坐到床邊,伸手欲接藥碗,皇穆卻笑嘻嘻把勺子拿出來遞給他,“此藥藥力迅猛,喝下即刻見效,用不了勺子。”她說著靠近元羨,輕聲道,“和湛,不要太心疼哦。”
說著將藥端至嘴邊一飲而盡。
她臉色瞬間慘白,面上立現痛苦之色,身子劇烈地抖了幾下,右臂衣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鮮血洇濕,喉部吞咽了幾下,終究不可控地嘔出一口血。她用衣袖擦了擦唇邊的鮮血,抓過元羨的手,上身虛浮地靠向他,在意識渙散之前,輕喚了一聲“和湛……”
元羨昨晚預備她和自己撒嬌耍賴不肯解凝瑞,不想她一口應允,并且要求自己照顧,心花怒放地入睡。早上又被她插科打諢攪鬧的根本沒思想過她的傷可能有多重,她說完“不要太心疼哦”后將藥一飲而盡,他半點準備都沒有就見她一身鮮血倒入自己懷中。他張著手臂不敢碰她已經被血洇透衣袖的右臂,想攬住她時又發現她背上也一片鮮紅。他驚恐地回頭看向牧斯幽。
平蛟亂的時候牧斯幽未曾隨軍,但也知道她傷得兇狠,她穩了穩心神,緩緩開口,“殿下,臣為主帥更衣,還請殿下移步外殿……”
元羨搖搖頭,“我就在這里,哪里都不去。我與她說好……”他頓了頓,“我,陪著她。”
皇穆昏昏沉沉地醒來,發現自己俯臥著,她胸悶得難受,想換個姿勢,背后火燒火燎疼得她半點力氣都用不上。她泄氣地合上眼睛,預備再睡一會兒,床幕輕動,有人觸了觸她額頭,在唇上涂了些清涼濕潤的薄荷露。
是元羨。
她不知怎么心里就驟生出沉甸甸的安然與幾乎磅礴的委屈,本來猶可忍受的痛疼立時難耐起來,她預備好要和他哭哭啼啼哀哀叫痛,想著要吃冰吃糖吃一切忌口食物,元羨若是不依,她就拿傷口要挾之,脅迫之,哀嚎指責,怒斥之。
“主帥醒了嗎,要不要喝點水?”
她心下一沉,只覺無比失落,說話的,是醫署醫官程空青。她微微抑制了一下心內的失望及不知從何而來的難過,澀聲道:“勞你倒杯水給我。”
話已出口,自己也覺詫異,聲音為何聽起來,如此蕭索。
程空青道:“下官先扶主帥坐起來。”
皇穆搖搖頭,“煩你請晴殊或宴宴進來。”
程空青未動,反在床邊坐了,伸手至肋下攙著她坐起來,又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取了水杯遞向她唇邊。
皇穆被他幾乎提著坐起來已覺尷尬不已,此刻靠著他更覺古怪。她向后挪挪身子,隨即痛得顫抖起來,程空青攬住她,“主帥如今還撐不起來,先靠著下官吧。”
皇穆動了一下只覺得五臟都翻攪起來,堪堪被他扶住,心里懨懨的,滿腦子都是元羨去了哪里,以及待她康復后,一定要找陸深好好說道說道。
程空青將水杯又向上遞了遞,“主帥喝點水吧。”
皇穆伸手接水杯,卻被程空青閃開了,“下官拿著就好。”她看看程空青,他嘴角銜著枚輕輕淺淺的笑。她也笑了,放松了身子盡力靠過去,在他脖頸處輕輕蹭了蹭,“殿下,好疼啊。”
元羨守了她一天一夜,命人抬了張大榻放在床邊,卻沒在榻上休息,拿了本書擠在床尾,不時探她額頭,為她拭汗。牧斯幽半個時辰前給她換藥時和元羨說她差不多快醒了,醒來后可以喂她喝些水。他看時間差不多去倒水的時候皇穆醒了,他聽見聲響,不知怎么就起了促狹之心,化成程空青的樣貌逗她。
此時見她識破,于是又化回本身。
“對不起。”元羨被她那句“好疼啊”,刺得心里血肉模糊,上次背上還有可著力的地方,這次身后整片的血肉模糊,傷重處幾乎見骨。
牧斯幽也是個奇人,醫者父母心丁點沒有,清理傷口之時感慨原來應龍造成的創傷是這個樣子,遺憾不能將醫署年輕的醫官們召過來一同看看,感慨之際覺得不能放棄這個傳道受業的機會。于是對著元羨現場教學,一邊將破碎的皮肉撿出來一邊和元羨說應龍尾鱗片粗礪,征戰時鱗片微微綻開,稍有觸及便皮開肉綻,皇穆身上這道斜貫右肩及左腰的猙獰創口,便是龍尾所傷。
她若不是個女孩子,元羨早將她罵了出去。他知道傷重,沒想到傷重至此,周晴殊那句“主帥怕疼”將她形容得有些嬌憨可愛,如今看來這和怕疼沒半點關系,這傷要在他身上,他寧可吃一萬年凝瑞。
“沒有殿下我還不知道要拖延到什么時候,撐過這幾天就好了,殿下心疼了?”
元羨把水杯貼向她口邊,喂她喝了水,將茶杯放在一邊,“我自從遇見你,就一直在心疼,本以為你之前因龍毒重傷時候的心疼便是盡頭了,不想,如今竟還能百尺竿頭……”他說不下去,略平復了情緒,“躺下吧?”他問。
“你把我向里挪一挪,你也上來。”皇穆看見床邊那張榻,但見上面被褥沒有用過的痕跡,知道他沒休息。
“殿內的明夷香不多了,我去加一些。等我一下。”他近前親了親她,轉身往香爐里填了兩塊香,回來一腿跪在床上,手仍在扶在皇穆腋下,將她提著向內挪了挪。
皇穆每次都覺得他提自己像鄉間村婦提孩子,說不出的別扭。
“怎么了?”元羨擔心弄疼她,一直留心她的神色,不想不見痛苦之色,卻見她笑得古怪。
“殿下每次都像提孩子或者提小貓小狗一樣地拎起我。”
元羨本來不覺得什么,被她一說,也覺得尷尬,“你這兩次都傷在背上,又不能抱又不能摟。”他有些不好意思,說著說著竟帶了些委屈。
“是我的錯,以后傷在身前,將背部空出來,”皇穆側身躺好,不知是不是碰到了傷口,她閉著眼睛停了停,又笑嘻嘻地說:“好讓殿下抱我。”
“不要再受傷了。”元羨搖搖頭,低聲道,話一出口,便知不可能。
“我打了十幾年的仗,以前傷處淺輕,三五日就好,從未像今年這樣,沒完沒了的臥床。”皇穆傷在右臂,沒辦法熟門熟路的解元羨的扣子輕薄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握著他的手。
“姜漾很厲害?”
“姜漾很可惜,這般人才,卻被蛟族說動。”皇穆面上帶了些惋惜。“蛟族作亂時,麒麟正在北海駐防,天君于是派麒麟平亂。初時幾戰打得很順利,但太過順利,蛟族雖不善戰,但既已豎反旗作亂,自當盡力搏命,不至于不堪一擊至此,而抓到的水族很多并非北海蛟族治下,我于是懷疑蛟族之外還有別的水族參與。那日兩軍對戰,因為戰事已近兩個月,雙方皆十分疲憊,我傳遞假消息使蛟族相信我已調中呂、龍淵兩軍前來支援,逼迫蛟族背水一戰。開戰之時麒麟主力盡出,大營空虛,姜漾果然率軍現身。他輕敵,我也輕敵。結果兩敗俱傷。”皇穆說完微微一笑,“姜漾很可惜,麒麟也有龍將,卻無人是他的敵手。”
“你當時知道姜漾參與其中?”
“并不十分確定,但我覺得是他。我懷疑姜漾很久了。去年靖晏司例會,他來靖晏司協調想要參加五殿九月的練兵,他入議事廳時本來癱椅子上的陸深突然摸了下腰間佩劍。我后來說起此事,他卻全沒印象。我后來想想,覺得恐怕是下意識想要防備,那之后我對他就頗為留意。北海與姜漾屬地相鄰,蛟族雖然一直蠢蠢欲動,但實力尚不足與□□抗衡,麒麟主力不出,麾下四軍隨便哪一部都可平亂,蛟族謹慎,若無強兵支撐,不會如此行事。姜漾那時雖然剛剛被立為世子,但此人心志高遠,并非稱臣之人,所以平蛟亂之時,我令列英齊稱病不出,程棠代主將位,私下命韓醇帶了套絞龍鎖及一千水軍隨行。眾將分兵而出之時,我與列英齊、韓醇守株待兔,結果果然是他。他率水軍突然現身之時我還頗得意,覺得自己料事如神,萬萬沒想到,他驍勇至此。”皇穆說著笑起來,“同樣是世子,殿下看看茂行。”
元羨想起茂行拿著把反曲弓研究如何上弦時的呆頭呆腦,不由也笑起來,繼而想起自己,慚愧道:“我于征戰一道,也太過生疏。”
“殿下要治理的是四海九州,征戰殺伐之事,臣為陛下做。”皇穆向元羨懷里靠了靠,緊緊貼著他。元羨不敢摟她,手虛虛扶著她的肩膀,“可是我不舍得。”
皇穆想說點什么,可疲倦又襲上來,她昏昏沉沉地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