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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只覺頭疼欲裂,收劍入鞘,在床邊坐了,捏了捏鼻梁,剛要說話,便聽茂行哀嚎道:“你把床弄壞了!這床十分舒適,現在讓你弄出這么一個洞來,麒麟未來讓我賠償怎么辦?”說著見元羨臉上又現兇狠神色,小聲小氣道:“他們要是讓我賠償,我就說是你弄得。”
元羨起身在寢殿內的長榻上坐了,茂行揉揉眼睛,起身披了衣服踩著鞋跟過去,“天妃娘娘不準你與皇穆的事?”
元羨看向茂行,怒道:“果然是你出賣我!”
茂行長嘆了口氣:“殿下,求你行行好,來龍去脈我都不知道,你問斬也給個罪名好吧!”
“舅舅與馮鐸,知道我與皇穆的事了。”
“他們勸阻了?”
元羨點頭。
“天妃娘娘什么意思?”
“沒有說,”他今夜十分混亂,從單狐州一回來就直奔春陽宮,此時將馮奧野的話回憶一番,“母親似乎是知道的,母親似乎不反對。”
“別似乎呀,你親自問問,看看娘娘什么意思。”
元羨垂頭不語。
“你不敢?嗯……也是,天妃娘娘要是不同意,此事就不好辦了。”他說著看向元羨:“娘娘要是不同意呢?”
元羨想了想,“我自己向天君求娶皇穆。”
茂行點點頭,敷衍稱贊道:“殿下勇武。”言罷又好奇:“馮鐸和你舅舅的理由是什么?”
元羨不理他,“關于崇榮太子的死你知道多少?”
茂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果然是因此事,”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將一個杯子洗了洗,給元羨也倒了一杯,“你容我想想。”
元羨拿起來正要喝,卻見茶杯中并非茶水,色澤白膩,有些濃稠,皺眉道:“你這是喝些什么?”
茂行神秘兮兮地說:“夔牛乳,夜間飲用,可以長個的!”
元羨聞言只覺惡心,燙手似地放下,猶自覺得奶腥氣,將之推得遠遠的。
茂行輕哼一聲,“不出半年,我就要比殿下高了!至少高出半頭!”他言畢皺眉思想了一會兒,“傳言,我是說傳言啊,你知道榮懿長公主吧?”
“知道。”
“你知道榮懿長公主的夫君與孩子在則宴之亂后,皆被太后處死了吧?”
元羨點頭。
“你知道這個就好講了,榮懿長公主一直伺機報復,于一日被她找到機會,在崇榮的飲食中下毒,可不知為何,皇穆也中了毒。那毒十分難解,醫署眾人費勁心力也只配出一份解藥,”他說著看了看元羨,“有人說是崇榮把解藥讓給了皇穆,也有人說,是皇穆將解藥自己吃了。總之,就是二人皆中毒,只有皇穆活了下來。”
元羨皺眉想想,輕輕搖頭,“皇穆不會獨占解藥。”
茂行困得搖搖擺擺,順著他道:“也是,因為后來太后還賜婚來著。這些年她雖失愛于天君,但太后對其盛寵依舊。”
元羨想分辨說她不曾失愛于天君,但見茂行嘴邊一圈牛乳痕跡,覺得和他說什么都多余,潦草地點點頭,起身便走,卻被茂行拉住,“你去哪里?”
“我回福熙宮。”
茂行看著他,一臉哀愁,“殿下,今日太晚了,你就在此稍作休息吧,那面駿疾鏡是在鹿鳴堂吧?你這個時間興師動眾回鹿鳴堂,讓人知道很奇怪的。”
元羨于是想起馮潛那句,“此事若為外人所知,她會遭人如何議論?”
他強自按捺著,胡亂在春陽宮睡了一夜,煎熬到一早,草草洗漱便沖回晴明館,皇穆卻不在屋內,床榻鋪設整齊,他心內焦灼更盛。出了晴明館,在游廊之上遇見宴宴,才知皇穆昨夜睡在畫舫上,于是騰云上船。
皇穆還沒起,正摟著樂芝躺在榻上看話本,見他來了,笑著推開樂芝撐著起來。她坐起后收了笑意,一臉凝重,“言而無信的仙君,不是說昨晚回來嗎?!”
元羨本來平復的心疼在看見她時又翻滾起來,他知道皇穆不見得需要他的心疼,可他控制不住。他上前將她一把摟住,沉聲道:“對不起。”
皇穆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愣了一下,回摟住他,不知所措地拍了拍他的背,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笑著問:“殿下怎么了?”
元羨放開她,在榻上坐了,他低頭握住她的手,不住摩挲,悶悶道:“我回來晚了。”
皇穆湊近了看他,見他一臉疲倦,笑著問:“殿下昨夜沒睡好吧?可是聽說什么了?”
她一臉笑意惹得元羨有些難受,他想說沒有,卻又無法解釋他莫名的行為。
“和湛呀。”皇穆鮮少叫他的字,此刻忍耐著笑意喚他,“你怎么去了趟單狐州回來就這樣了,是不是你和天妃說了我們的事,她深惡我平素為人,命你不得與我往來?”
“沒有。”元羨知道皇穆玩笑,卻也有點著急地否認。
“那你怎么了?”皇穆一臉好奇。
“就是想你了。”元羨復又將她摟住,悶悶不樂道。
皇穆貼著他的胸口,想想道:“娘娘和你說昨日內殿的事了?她怎么說的?是說成王妃不想我給她女兒賜福?”她說著便又想起成王妃聽到她說可以退出內殿時臉上的欣喜若狂,不由又笑起來。
元羨本將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見她如此說,就勢承認:“你別笑了,你笑得我難受。”
“你是心疼我,還是氣成王妃?”
“都有。”元羨喝了口榻幾上的茶,低沉道。
“平心而論,我若是她,也不希望我這樣的人給茵暢翁主賜福。倒不是因為我一出生便沒了父母,和拒婚也無關,我是武將,殺戮太重,不適合賜福。為人父母者,舐犢之心,應被體恤。你沒必要生氣。至于心疼我,”她調整了一下,躺在元羨腿上,摟著他的手,仰首看著他,“我很喜歡你心疼我,雖然此事我不覺得委屈,但有人心疼總是好的!”她說著憤憤將他的手丟向一旁,“你為什么昨晚不回來?!我等了你整整一個晚上!”
他怔了怔,佯裝生無可戀地長嘆一聲,“我被翁翁拉住,聽了一晚上大道理,什么萬勿親昵群小,不聽規諫,什么物得其序,海內自修,百姓從化……”
皇穆大笑,“馮老仙君風采依舊?”
“他如今最恨人說他精神矍鑠,‘風采依舊’恐怕他也不見得愛聽。”
皇穆見他愁云慘淡,能夠想象昨晚經歷之慘痛,笑道:“太后也不喜歡別人說她氣色好。”她說著將枕邊的絲絳藏在枕下,他們一番摟摟抱抱元羨早看見了,笑著說:“是給我的嗎?”
“你看到了呀。”皇穆并不沮喪,就是不好意思。
她前幾天剛打完一條,她本來想就它了,結果被聞悅攔住苦苦相勸,說這好歹是送給太子,東宮戴著這么粗糙的東西四處行走,有好奇的問起來,九州四海就都知道公主手藝粗糙了。
皇穆說:“那你教我一個簡單點的呀,你這個太難了!”
聞悅于是利落地打了一個樣式簡單大方的,皇穆又嫌棄那樣式太過郊寒島瘦。她想拿聞悅打得好看的手藝精巧的絲絳糊弄元羨,但念頭剛起,又覺得不太好。忍耐著重新打。
晴殊遠遠看著皇穆無比費勁地笨手笨腳,強忍笑意,“公主下一步就能做荷包了,做完荷包繡手帕,繡完手帕,就該給太子做肚兜了。”
皇穆笑:“我先給你做個抹胸,還給你繡朵大大的海棠花!”皇穆手上不停,臉上笑意濃濃。
“不敢勞煩殿下,也不敢奪另一個殿下的心頭所好,公主殿下還是專心給太子殿下做吧。”晴殊和寧曼對視一眼,掩口輕笑。
皇穆拿起自己打的絲絳,看了看聞悅做示范的樣子,兩相對比,果然慘不忍睹,她把聞悅那條擋住,覺得不對比著看,自己那條還可以。寧曼過來給她茶杯里添水,她把自己打了兩三寸的絲絳舉到她眼前,“真的特別難看嗎?”
寧曼接過來看了看,覺得確實難看,她不忍打擊她,笑著說:“蠻好的呀。”
“良心都讓狗吃了。”晴殊之前遠遠看著覺得似乎還行,嘲笑的不過是皇穆動作笨拙,如今湊近了看了眼,一邊笑一邊推了寧曼一把,“公主也不必糾結好看與否,這個雖然……嗯,貴在心意,太子殿下見了一定知道是公主殿下親手所做。闔宮上下,再沒人有這個手藝,就是龍見,打得也比這個精美。”晴殊開始還裝得一本正經,及至說到龍見,撐不住笑起來。
皇穆癟著嘴瞪了會兒晴殊,又托著腮看著自己的手藝,一臉惆悵。
晴殊沒想到她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瞪著自己時氣勢還很足,現在已然奄奄一息,她坐過去,拿起來看了看,恩,越看越粗糙。她笑著推推皇穆:“生氣了?”
“生誰的氣?”皇穆喝了口水,一臉困惑。
“生我的氣啊!”周晴殊覺得她最近越來越呆。
“我為什么要生你的氣?”
“我說你這個,”周晴殊拿起絲絳揚了揚,“做得不好呀。”
“這本來就不好,你說不說它都不好。”皇穆扶額唉聲嘆氣,“我就不應該答應他。”
“這東西熟能生巧,你多打幾條,熟練了就好了。”晴殊笑。
后來皇穆振作精神,把絲絳裝在荷包里,沒事的時候背著元羨編幾下。
所以如今畫舫上的這一條,依舊屬于不能讓元羨看,或者至少不能讓他帶身上走來走去。
如聞悅所說,手工如此拙劣,旁人勢必會好奇出自何人之手,那么九州四海皆會知道,昭元公主,麒麟主帥,于女紅針織上,一塌糊涂。
皇穆一邊說“你看到了呀。”一邊把絲絳向枕下推得深了些。
“沒打好不能看嗎?”元羨沒看仔細,驚鴻一瞥只覺配色雅致,樣式復雜。
“嗯,沒打好不能看!”皇穆連連點頭,元羨要是堅持要看她也沒辦法,但他先說了“沒打好不能看”,她也樂得用這個借口蒙混過去。
“那什么時候能打好呀?”元羨有點迫不及待。
“這個很復雜的!很難打的,打得快了容易出錯,你不要著急,我每天閑了就做一做,做好了就給你。”皇穆越說越鄭重。
“那你不要太辛苦了。”元羨想起麒麟殿終日事務繁冗,不知怎么就有種皇穆百忙之中還要抽出時間點燈熬油給自己做絲絳之感,他想說我不著急,可他又確實著急,于是只能說“那你不要太辛苦了。”他說完面上帶了點不好意思,猶猶豫豫從隨身的乾坤袋里拿出一面銅鏡,遞給皇穆,“我總想送你點什么,卻又不知要送你點什么,單狐宮中有擅做銅鏡的匠人……”
皇穆接過銅鏡,前后看看,背面刻著麒麟銜芝,及“見日之光,長勿相忘”。她讀了兩遍,捧在胸前,揚起面孔喜孜孜沖他一笑,將臉埋在他肩上,輕聲道:“多謝殿下。”
元羨伸展手臂摟住她,帶著點撒嬌地抱怨道:“主帥,請叫卑職‘和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