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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聽完更覺吃驚,赫詹文人氣質,容止儒雅,沒想到居然擅近身。
“吃驚吧!人不可貌相!他就是看起來斯斯文文,實際上下手快且兇狠,并且力量之大,移山填海輕而易舉。陸深曾經認真與他在天權網中戰過一次,”皇穆說著搖搖頭,“連五十個回合都不到,就力竭敗陣。”
“那你呢?你和他能站多少回合?”元羨好奇。
“三十?不會更多了。只是此人頗狡猾,經常一副也筋疲力盡,讓我產生難分伯仲之錯覺。”皇穆笑。
“他好像是司政?這么能打為什么不做司戰?”
“他法術不行,先天內丹有損,天權網內眾人不是他的對手,天權網外,他就不行了。”
“他似乎聽力不佳?”元羨想起皇穆傷重行動不便之時,玩笑說九月的練兵她和赫詹組隊,軍旗上就書“跛聵”二字。
“據說小時候還聽得見,后來生了場病,幾乎殞命,艱難痊愈后右耳就失聰了。”
元羨頗有些惋惜,“你的緊身纏斗是和他學的?”他想起茂行所說的,她曾因“牝雞殿”三字,將白虎一名參將手臂斬斷。
“也不光是他,初建麒麟之時,我什么都不會,麒麟六品以上參將幾乎都教過我。”
“我聽人說主帥于近身用劍上,非常擅長。”元羨將皇穆兩條手臂揉了幾個來回,覺得不是很累了,又坐回書案前。
皇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殿下是聽說了我和祝桓的事?”
元羨早忘了那人叫什么,此刻見她神情玩味,不覺有些緊張,他略作猶豫終究點點頭,“剛來麒麟時,聽說的。”
皇穆笑笑,走到書案前看了看墨,他們說話的時候她沒讓墨錠停下,此刻墨已聚了不少,她停了法術,將墨錠放回竹葉形的瓷墨床上,微笑著看向元羨,“如今這故事演繹到什么地步了?前幾年是我傷了他的右臂,他右手因此再不能用劍。”
案上的狻猊爐徐徐吐出縷縷香云,青磚地上花影憧憧,墨香煥散開來,帶著絲絲涼意,將屋內原本甜膩的鵝梨暖香沖淡了些。她嘴角翹起,帶著些笑意,眼里也泛著些笑意,可元羨就是從那副面孔中看出些不屑一顧及饒有興致地探究,他許久未見過這樣的皇穆,內中升起些懊惱,略一遲疑,艱難笑笑:“如今的說法,是你斬斷了他的右臂。”
皇穆微笑著點頭,沒再說話。她轉過書案坐在元羨的左手旁,翻看了幾頁元羨寫好的“辟邪除穢”,抬頭看向元羨:“殿下信嗎?”
元羨相信。
這個故事從聽到的時候他就沒懷疑過,可她看著自己,他搖搖頭,“我不信。”
皇穆臉上流露出一絲哂笑,有點懶散道:“我不知殿下聽到的是哪一個版本,但不管哪一個版本,無非都是祝桓說我牝雞司晨,我與他比武,他不敢傷我,于是被我所傷。過程就是這樣,但我沒有斬斷他的右臂,我那時候還不太會用劍,我那日用的是峨眉刺,貫穿了他的右肩,將他釘在場上。”皇穆右手握拳,向外做了一個“刺”的手勢。元羨以為她會笑一下,做些解釋,此事他后來著人打探過,祝桓的右臂確實在那次之后就無法用劍,他也因為這件事從司戰參轉為司政。
“校場比武,刀劍無眼……”元羨搜腸刮肚卻不知該再說些什么,只好訕訕停住,低頭又開始寫,“多少張了?”
皇穆拿起來數了數,“五十七。”
“紙可能不夠了,還有嗎?”元羨看看手邊那疊麒麟箋的厚度,問道。
“再寫十幾張肯定夠了,我去年寫了七十張。”
“東宮眾臣,我也想送上幾張。”
“紙多得很。”她起身去柜子里取紙,她拿來十幾種紋樣的花箋擺在元羨面前,“殿下想用哪一種?”
元羨將筆放在筆山上,面前攤開的花箋上,圖案不出意料的有鹿、鶴、梅蘭竹菊、四時花鳥、祥云等等。
他拿起一張小鹿花箋細細端詳,仿古色宣紙上赭石色勾勒的小鹿靈動活潑,有站有臥,或靜或動。他有點沒話找話,“早聽人說麒麟箋紋樣雅致,圖案精彩,名不虛傳。”
皇穆只是笑,將花箋一張一張攤開,拿起一張龍箋,“這張就算了。”
素色箋紙上金龍威風凜凜,龍身縈繞祥云,身下是翻滾的海水。元羨數了數,龍有五爪。是天君的五爪金龍海水箋。龍箋之旁還有張鳳箋,他以為會是天后才能使用的鳳凰梧桐箋,并不是,他拿起來細細端詳,箋上無祥云,無梧桐,就是尋常的團鳳箋。
“殿下想用哪一款?”皇穆像是許久都沒看過的樣子,拿著一張草蟲箋看得津津有味。
“我還用和剛才一樣的就好。”元羨把每張都看了一遍,把花箋一張張疊起,拿著麒麟箋和皇穆道。
皇穆點點頭,轉身去柜子里取。元羨算算時間,距離端午還有幾天,決定今天寫完皇穆要的數目就不寫了。他見皇穆把紙攏在一起大概是要收回柜子里,趕忙說:“別收了,那些送給我吧!”他說著,帶著些討好地沖她一笑,“主帥,卑職替主帥寫符,不知主帥可否為卑職寫一張呢?”元羨把他寫好往一邊推推,從皇穆理好的那沓花箋中選了一張四時花卉仿古色麒麟箋,端端正正擺在皇穆面前,面上帶了些他所不自知的惴惴不安,他覺得這一會兒他們的關系似乎回到了幾個月前,她予取予求,可十分漠然冷淡。
皇穆卻不推辭,探身取過元羨剛剛用過的筆,“寫什么? ‘辟邪除穢 ’?”
“不不不不,寫點你喜歡的話。”元羨覺得自己要什么“辟邪除穢”啊。
皇穆笑了,蘸了蘸墨,細細思想。
元羨見她這會兒面色不似剛才那般淡漠,得寸進尺試探道:“或者你先給我寫一張 ‘辟邪除穢 ’,你這兒有扇面嗎?”
“有。”皇穆點頭,說著就要起身給他取。
“你告訴我在哪里,我自己取,你先給我寫‘辟邪除穢’。”元羨按住她肩膀,站起來。
“我剛才取花箋的旁邊柜子里。”皇穆指了指。“你要什么體?”
“我要行書。”元羨覺得皇穆一手行書尤其風流。
皇穆點點頭,提筆書寫。那邊元羨找到扇面的柜子,發現不僅有扇面,還有扇骨,他給自己挑了副龍角的。“主帥連扇面都送了,扇骨也送一副吧!”他轉身笑嘻嘻。
皇穆這邊已經寫完了,抬頭見他取了副龍角扇骨,“里面還有麒麟角的。”
元羨聽見麒麟角,于是丟下龍角扇骨,把抽屜向外拉拉接著找。他不認得麒麟角,和皇穆確認了七八次才找對。
他拿出來細細端詳,麒麟角質地近白玉,細看有鱗,其中隱隱有云紋狀的光華浮動。
皇穆接過扇面,用鎮紙壓住,“殿下想寫什么?”
“嗯……”他倉促之間想到的都是些“與子偕老”那類深感會讓皇穆嘲笑的詩句,于是道:“寫你喜歡或者你寫的都可。”
皇穆笑起來。“我是個武將,文辭上很是孱弱。”她想了想,提筆寫了“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她寫完了抬頭看向元羨,“要署名嗎?”
“要要要!”
皇穆略思忖了一下,只簡單寫了“皇穆書”三個字,從印盒里找出幾方印,選了朱膘色印泥,分別蓋在詩文前后。元羨拿起來細看,詩文前的印章寫著“麒麟殿”,名字下方蓋著陰陽兩方姓名章,分別是 “皇穆印”、“寶璐”。他小心翼翼地將扇骨插進去。
他拿著皇穆的“辟邪除穢”和自己的比較,不需要他刻意偏愛,兩張一樣的花箋放在一起,高下便立現,皇穆嘴里說著自己是武將,手下的字毫沒客氣,她的字比元羨的字好看多了。
元羨毫不妒忌,只覺滿心歡喜,愛不釋手。還有點劫后重生的慶幸。
皇穆在旁見他笑得一臉天真,心內生出些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