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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穆側(cè)身輕巧閃避，一改之前的御守，一劍一劍乍徐還疾，綿延不絕地刺出，金色劍芒幾乎將陸深環(huán)繞其中，陸深卻不格擋，游刃有余地應(yīng)對皇穆的刺殺，二人流暢無滯，忽往復(fù)收地你來我往。彼此有攻有守又幾十個回合，皇穆手中的靈樞器突然劍芒大盛，劍氣化作一條金色白澤咆哮著立于皇穆身后，陸深見狀提劍調(diào)息，劍氣在他身后凝成一條紫色巨龍。他們臉上始終帶著的笑意于此刻消散的無影無蹤，白澤呼嘯著沖向陸深，巨龍盤旋而上，劍氣相匯之際光芒大盛，眾人皆掩面不能直視，鏗鏘之聲有如天崩地裂，光芒消散后，場上也無白澤，也無巨龍。

皇穆與陸深相向而立，陸深手中的注靈劍，碎做三段。

皇穆向左顏?zhàn)隽藗€手勢，左顏命人收起天樞罩。

“謝主帥賜教，卑職甘拜下風(fēng)。”天樞罩堪堪收起之時，陸深抱拳向皇穆躬身道。

“副帥不必客氣，杖朝之年，矯健如此，果然老當(dāng)益壯，精神矍鑠。”皇穆笑著將劍丟給迎上前的赫詹，邊向場外走邊解護(hù)臂。

“陸帥此次頗為體恤，你我再纏斗上一時三刻，本帥就沒有力氣凝聚劍氣釋放金色大白澤了。今日陸帥所執(zhí)的若是出云戟，勝負(fù)必然早見分曉。”皇穆早上特地叮囑晴殊將護(hù)臂系得緊些，她久未持劍，身體也還有些虛弱，此時雙手顫抖不已，解不開護(hù)臂，陸深欲上手幫她，行至一半?yún)s又想起元羨在旁，于是又將手收了回去。

皇穆顫巍巍半天打不開護(hù)臂，見陸深伸手習(xí)慣性地把手腕遞過去，沒想到他卻又收了回去，不覺詫異地看他一眼，“給我解開呀。”

陸深沒奈何，只能復(fù)又伸手將雙手的護(hù)臂都給她解了。“誰給你綁的？這么緊。”他開始以為隨便一解就開，沒想到系得那么緊，只好站住研究。“你腕上的傷還是要當(dāng)心些，護(hù)臂暫時不要系得那么近。”他低聲道。

皇穆笑：“這是周晴殊系的，陸帥請當(dāng)面斥責(zé)。”

元羨剛才眼花繚亂，但因?yàn)橹来硕宋从袏Z對方性命之心，所以并不心驚膽戰(zhàn)。此刻天樞罩收起，他們二人毫發(fā)無傷地說笑著向這邊過來，他懸了許久的心終于落下。然后毫不意外的，又開始熟門熟路地妒忌陸深。

“我也會解護(hù)臂。”他心里酸酸地想。不過皇穆戰(zhàn)敗了陸深，他還是頗為高興的。雖然這個結(jié)局昨日皇穆就告訴了他，但在他看來，今日場上果如皇穆所說，陸深放水放得頗含蓄，他反正是根本看不出來陸深相讓了皇穆。

他二人走得近了，與元羨見禮，他上前寒暄：“兩位將軍辛苦了，本宮今日方知，何為靈樞器。”

彼此客套幾句，元羨知道皇穆還要與陸深及燧鑒部探討靈樞器奪靈斷靈的事，所以略聊了幾句，就率眾回了春陽閣。

茂行本來不想走，元羨也不勉強(qiáng)，但他略作猶豫還是跟在元羨身后走了。

“你不聽聽？”元羨見他跟在身后，頗感意外。

茂行笑道：“你不在，我留在那里不合適，今日的會密級高，讓我聽他們不愿意，不讓我聽，他們會覺得你不愿意。”。

“你怎么那么高興？”元羨被他的興高采烈搞得莫名其妙。

“皇穆好厲害！出劍既兇猛又刁鉆。”他說著趨馬上前，一臉不懷好意地笑著問元羨：“殿下心中可有得意，可有惶恐？”

元羨撐了許久的笑意，終于溢出。他轉(zhuǎn)頭看向別處，不想茂行看見他一臉夫復(fù)何求的笑。

他當(dāng)然得意，五殿之一的主帥，顧裴中那個幾乎閱遍天下美人的紈绔書中的天界第一美人，能夠和戰(zhàn)神榜上排名第三的武將打得難分伯仲的將軍，是他的心上人。

早上天樞罩將她與陸深罩在其中之后，她拔劍在手，英氣勃勃之際，鮮活淋漓的可愛，他面上帶了笑意，心內(nèi)有了種塵埃落定之感。

他得知自己被確立為太子時，在不可置信的狂喜之后，他心內(nèi)的安然熨貼同今日見到皇穆在演武場上威風(fēng)凜凜地迎風(fēng)而立時，毫無二致。

這份得意不可對人言，只能埋在心底，藏起來，藏起來，保護(hù)好。

可是哪能藏得住，他轉(zhuǎn)臉之前竊喜一樣的笑早被茂行看在眼里。他探著身子笑著追著他看，“殿下，殿下，把笑容略收收，殿下現(xiàn)在看起來有點(diǎn)傻，不是很配得上麒麟主帥。”

元羨嗔怒地看他一眼，頗為忌憚地回顧身邊。

“殿下，大家真的都知道了。”茂行見他如此掩耳盜鈴，不覺失笑。

“我怕有損皇穆聲名。”元羨低聲道。

“太子妃殿下，似乎不是個在意這些的人。”茂行也壓低了聲音。

“太子妃”三個字，讓元羨如春草萌生的笑容，越發(fā)茂盛葳蕤。

“以前聽人說她身手干凈漂亮，我還不以為然，”他說著又想起一個皇穆的故事，此事他之前并不相信，可是今日之后，他略信了七八分。“殿下可聽聞皇穆曾經(jīng)廢掉了白虎殿崇寧院副指揮使祝桓的右臂？”他說的似乎是個問句，但口氣擺明白了他知道元羨一定不知道。

卻讓他失望了，元羨雖然生疏于元都軍政秘事，但在他對于皇穆事無巨細(xì)地打探之下，他對此事略有印象。

回報(bào)來的關(guān)于皇穆的眾多消息中，有一條是某年五殿演練，皇穆與他人對戰(zhàn)時，失手將其右臂斬?cái)唷ＫH感震驚，那時候皇穆在他眼里還是一個搖搖晃晃的小瘸子，弱柳扶風(fēng)不堪一擊，難以想象她能斬人手臂。

“好像是對戰(zhàn)的時候失了手？”

“哪里是失手，她故意的。”茂行瞥他一眼，得意洋洋地?fù)u搖頭，“那時候麒麟剛建不久，大概是自恃身份高貴，時時處處皆要壓其他四殿一頭，時間久了，四殿難免有微詞。有些人就拿皇穆做文章，管麒麟叫牝雞殿。她斬人手臂那一次，是麒麟與白虎演武，祝桓臨戰(zhàn)前鼓舞士氣，說今日對戰(zhàn)牝雞殿，許勝不許敗。他這話應(yīng)該也不是專門說給皇穆聽，她畢竟是公主，哭鬧到天君那里，任誰都要吃虧。但就是被皇穆聽到了，要求對戰(zhàn)祝桓。從官階上是以大欺小，但她年紀(jì)輕，經(jīng)驗(yàn)少，又是女孩，與她對戰(zhàn)，白虎無論輸贏都不體面。所以蔣策堅(jiān)決反對，但皇穆執(zhí)意如此，僵持到最后祝桓還是上場了。據(jù)說一開始祝桓沒當(dāng)回事，小打小鬧地應(yīng)付，但皇穆招招致命，逼得他認(rèn)真起來，不出幾十回合，皇穆就斷了祝桓右臂，且對眾人道，‘誰再讓我聽見牝雞殿這三個字，我就讓他知道，什么叫最毒婦人心。’此事蘭臺狠諫過幾輪，波瀾也無，最后還是祝桓的母親哭訴到了太后那里，天君才裝樣子罰俸了皇穆一年。”

元羨聽完覺得有點(diǎn)可笑，但此事太像是皇穆能做出來的。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她斬的是白虎的人？”

“斬?cái)嗍直郏泵屑m正道：“殿下，斬?cái)嗍直劬鸵呀?jīng)夠兇狠了，不必取人性命。是白虎的。靖晏司司馬之位空缺的太久，五殿關(guān)系緊張。但這緊張之中，麒麟與白虎尤其不睦。”

麒麟與白虎不睦，是因?yàn)榛誓潞褪Y策做過夫妻？還是與皇穆做過夫妻的那個人，并非蔣策？皇穆斬了祝桓的手臂，是因?yàn)樽；竿嫘梓氲睿€是因?yàn)樗攀悄莻€和皇穆做過夫妻的人。祝桓長什么樣？

元羨不由嘆了口氣，他也知道自己之前時時刻刻在意陸深，如今心心念念好奇皇穆那個夫君是一件甚不體面的事，可是他沒辦法。

元羨揚(yáng)手召來茶盤，溫了杯水喂給皇穆，她懶洋洋喝了，趴在他懷里昏昏欲睡。他特別喜歡這個時候的她，嬌兒無力軟綿綿的。

他摟著她，想起茂行所說的她斬?cái)嗔俗；傅挠冶邸?

他回宮后讓人調(diào)來了祝桓的記錄，相貌算得上周正，身材高大，比他還要高些。那次對戰(zhàn)在十年前，麒麟殿剛建不久。十年前她就打得過白虎殿崇寧院能征善戰(zhàn)驍勇高大的副指揮使了？

他對著祝桓的檔案頗研究了一陣子，覺得很是不可思議。

如今懷里摟著的，便是當(dāng)時的始作俑者，他提起她雪白軟糯的手臂，詫異于這只手能斬人手臂。但畢竟有跡可循，她雙腕上還有應(yīng)龍之戰(zhàn)留下的深色疤痕，左手掌心一道陳年疤痕，雙手手掌及虎口處皆是薄繭，。

“麒麟創(chuàng)建之初，很辛苦吧？”他與她十指相握，摩挲著她指間的薄繭。

皇穆顯是沒想到他此刻會問起這個，詫然抬眼，“不辛苦，麒麟是在白澤基礎(chǔ)上組建起來的，并非平地起高樓般從無到有。”

元羨想知道的和他問出的，幾乎南轅北轍，但他想知道的，實(shí)在沒辦法，也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開口問。

皇穆當(dāng)然知道他不過拋磚引玉，后面一定還有話，等了等見他只是握著她的手細(xì)細(xì)端詳，“殿下可是聽說了什么？”

元羨笑著搖頭，“沒有的。”

“殿下可知道蒼梧之戰(zhàn)？”

“知道。”蒼梧之戰(zhàn)，□□慘勝。是天庭幾場最慘烈戰(zhàn)事之一，傷亡將士近十萬。

“我曾經(jīng)的夫君，殉國于此戰(zhàn)。”

元羨陡然一驚，側(cè)頭看向皇穆，她合著眼睛枕在元羨手臂上。

皇穆知道自己這句話會讓元羨無比震動，睜開眼睛，毫不意外又看見了元羨臉上她最為熟悉的神色，那神色中亦有憐憫亦有憐愛。她沖他微笑了一下，不想再說話，揮手滅了屋內(nèi)的夜明珠，窩在元羨懷里，沒一會兒就呼吸綿長。

元羨知道，她睡著了。

他有些如釋重負(fù)，又有些彷徨無促。

她的戀人不在了，他不用擔(dān)心他們舊情復(fù)燃。

她的戀人不在了，他永遠(yuǎn)都敵不過一個殉國的軍將。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答案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