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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周晴殊皺著眉頭,忍不住也笑起來,她扶她起身,蹲下用手梳了梳腰間玉佩的流蘇,正正衣襟下擺,整理至腰帶的時候頓了頓。
她瘦多了,腰帶比以前的位置多束進去兩寸還有余。
她什么都沒說,宮內眾人對皇穆的日漸瘦弱亦絕口不提。她強裝出一副笑臉,“好了。”
皇穆點點頭,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地搖晃著出門了。
元羨最初的忐忑,在經過近乎漫長的等待后,漸漸平復下來。等到窗外人影浮動,環佩叮當時,他已經不緊張了。
他看著那一行憧憧人影,毫不費力地就知道哪個是皇穆。
這里面有屬于她的那個影子走起路來蹣跚艱難的原因,更多的是他對她的側影,已經無比熟悉。
皇穆與人說笑著進門,元羨起身相迎,她轉過屏風時,他不由一愣。
她今日著一襲粉紅春衫,額間貼了胭脂色的蓮花花鈿,頭上除了花卉樣式的珠玉蓖,還插了一支金鳳珍珠步搖,甫一入內只覺耀如春華,艷若牡丹,幾乎不可直視。
皇穆太久沒給周晴殊打扮她的機會了,今天聽說不穿常服,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把她打扮的多么顏色鮮艷,珠光寶氣。她翻找簪釵的時候,將一個華勝撿在一旁,皇穆看得心驚膽戰,及至她又放回去,才不由松了口氣。
“殿下久等了。”皇穆敷衍地向元羨拱手一拜,向元羨的位置坐了個“請坐”的手勢,扶著聞悅緩緩落座。
元羨沒見過皇穆的女裝,雖然她平日里的常服打扮也不是合乎標準的男裝,但這樣簪釵俱全,麗莊盛飾,還是第一次見。
她今天的裝飾,同記憶中那個大紅衣衫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重合起來。
聞悅送上皇穆的茶水,帶著內侍退下了。
皇穆喝了口茶,笑著看向元羨,“太子殿下從宮里來?”
她動作間步搖微微搖動,室內于是浮光掠影。
“是。”元羨看著墻壁上搖動的華彩,覺得這幾乎像一個夢。
皇穆等了一會兒,見元羨沒再說話,問道:“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并沒有。”元羨遲疑了一下,將手邊的提梁盒子放在桌上。“今日宮宴,有沆瀣漿和杏仁酪,我想著主帥喜歡……”他聲音漸漸低下來。
皇穆只是笑吟吟看著他,眼里沒什么溫度。
元羨頂著她的目光打開盒子,將沆瀣漿,杏仁酪,胭脂羹一碟碟端出來。
第一層里的吃食就將案幾擺滿了。元羨見擺不下了,便將盒子挪在榻上。他半垂著頭,只是盯著一桌子甜點。他將吃食一碟碟向外拿的時候就后悔了,難不成讓皇穆現在就開始吃?可動作一旦開始,就停不下。
終究是有些事在做,有些時間可以消磨。
他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只覺得沉默之中,滄海桑田,觀棋爛柯。
他忍耐了一會兒,忍不住抬頭看向皇穆,與她視線相觸,他覺得此時此刻,她的目光中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可要嘗嘗?”那可疑的一點不一樣,給他了說話的信心。
“好。”皇穆點點頭,將面前的杏仁豆腐端起來。元羨一臉期待地看著她,見她端起來看著自己,疑惑間恍然大悟,他沒給她勺子。餐具在盒子的第一層,他忙回身翻找,聽得一陣叮當,他選了一個匙內畫著一朵金色小鶴的白瓷小勺,遞給皇穆。
皇穆接過來,端起碗近乎馴服地吃了一口。
元羨探著身子緊張地看她。
他當然知道此情此景何其古怪,他心里一片混亂,似乎抽身出來,旁觀著屋內的情形,且有閑心有余力地知道,他和皇穆的關系走到如今,憑得完全是他一個人的莽莽撞撞。
皇穆吃完一口,又吃了一口,元羨覺得她像一只正在溪邊飲水的小鹿,“好吃嗎?”
“很好吃。”皇穆笑。她喝了口糖水,低垂目光看著碗里顫巍巍瑩如白玉的杏仁豆腐,“殿下,”她邊說邊抬頭,“喜歡我?”
元羨看著她,只覺腦中轟鳴不斷,兵荒馬亂。
這感覺似曾相識。
他把這四個字在腦海中重復了很多遍,才明白她在問什么,他看著皇穆的眼睛,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無波無瀾。他端坐了身子,鄭重點頭,“是。”
皇穆放下碗,笑著說:“我也喜歡殿下。”
元羨聽到了皇穆的話,可并不覺得安然及滿足,她的話沒有說完。
“我也喜歡殿下。可是殿下,”皇穆舉起杯子喝了口茶,沉吟片刻,“我建麒麟之前,參習于白虎殿,曾與別人做過夫妻,未曾拜堂,也無子嗣,但除此之外,與夫妻是一樣的。殿下在意嗎?”
驟雨初歇,天地之間全然是雨后的甘洌。
元羨心內的陣陣兵車列列戰馬皆平復下來。他幾乎有點感激地笑起來,不知是感激皇穆也喜歡他,還是感激她的坦誠相告。“我不在意,我怎么會在意。”他看著桌上的,皇穆的手,略作猶豫,伸過手覆了上去。
皇穆的手極燙,這是他拉住她的手時發現的。他開始以為是因為害羞,后來才覺得不對。
“你在發熱?”他忍不住起身走近,猶豫了一下,坐在皇穆身邊,伸手探她額頭,皺眉道:“這么燙。”
他的手觸到她的額鈿,一片滾燙中更顯冰涼,他忍不住偷偷摸了摸一瓣小紅蓮。
“后十幾天就是這樣的。”皇穆沒有抗拒他的動作,垂著目光輕聲解釋,她見元羨坐得有點局促,向旁邊讓了讓。
“龍毒?”元羨想拉她的手,摟她的肩,又害怕她覺得自己太輕浮,剛表完心跡,就動手動腳。
“就快好了。”皇穆笑著解釋,抬頭看了眼元羨。這是他們距離最近的一次,元羨克制著想摟她的沖動,抬手捋了一下她的步搖。
“殿下。”皇穆依舊沒動,臉上也不見嬌羞,她微笑著喚他。
“叫我和湛。”元羨輕聲道。
“好。”皇穆笑著點頭。
“你的表字是什么?”
“殿下,”皇穆抬起頭,神情有些疲憊,又有點無奈。
“叫我和湛。”元羨突然有點委屈,怎么還叫“殿下”!
“不太習慣。”皇穆笑,“和湛,”她有點踟躕的,把這兩個字說了一遍。
“你的表字呢?告訴我吧。”元羨無賴兮兮的。
“和湛,”皇穆說出這兩個字,撐不住又笑了,“我沒有字,小字是寶璐,可這個小字,很多年都沒有人叫過了。”
“那我給你起一個可好?”元羨斗著膽子問。
“就有勞殿下。”皇穆點頭,言罷發現她又叫了他殿下,“你要給我時間,我還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