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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看著神色中帶了些懇求的皇穆,想起茂行那句“可見不見容于椒闈”。
內闈中,眾仙娥鎮日無事,時常聚在一起閑聊。尋常事皆能被她們說出幾百種花樣,他可以想見,她們如何說笑,如何評論發生在皇穆身上的,那些完全不尋常的事。皇穆的畏難,他十分理解,并于理解中畫蛇添足地生出不少心疼。
“既如此,我明日上午入宮,天君若有什么吩咐,我再說與主帥。”
皇穆微笑:“如此,多謝殿下,有勞殿下。”
他們又坐了會兒,皇穆看向元羨道:“不知殿下還有什么吩咐?若沒有,容臣先行告退。”
元羨面上現出些尷尬,有些笨拙地指著山腳:“那邊有一處,景色特別好,我們一同去看看可好?”
皇穆愣了一下,沉吟了一會兒才道,“還請殿下帶路。”
她停頓的時候,元羨幾乎就放棄了,想說你還有事的話,就回去吧。沒想到她居然答應了,他雀躍著跳起來,又覺得太不穩重,裝出老成模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皇穆先行。
皇穆撐著桌子站起來,看了看亭外蜿蜒曲折的階梯,緩緩邁步。
如同那天覲見君王她突然行動自如一般,她突然又蹣跚起來。還是左腿,只能一頓一頓地拖在身后。
元羨當時不相信,此刻也不相信她是裝的,可那天是為什么突然好了,如今又因為什么舊病復發。他后悔起來,他心內自例會那天就幾乎如影相隨的心疼,如原上野草,經春風一吹,又漫山遍野地重生起來。
他在是讓她回去,還是真的去看看櫻花間踟躕,見她已經下了三五節階梯,正因為他沒跟上來而轉頭一臉疑惑。皇穆好奇的時候,總是瞪圓了眼睛,她每每于此時,稚氣橫生。
他幾步跨到她身邊:“你,可以嗎?”
“沒事,只是慢些。”皇穆笑笑。
他跟著她慢慢走,想扶她想瘋了,可就是不敢伸手。
“常聽人說這里景色不錯。我卻沒來過,殿下常來這里嗎?”皇穆左腿邁不開,只能一階一階地下,元羨不好超過她,但也不好和她并肩,刻意控制著落后她一個臺階,居高臨下地發現她的肩背處有些淺紅色花紋。“我小時候常來,后來去了單狐洲就再沒來過,去年來了一次,發現比以前多了好大一片櫻花林。”元羨說著指了指山下。
皇穆似乎累了,停住腳步,看著元羨指得方向。步出涼亭,暴露在陽光下的皇穆臉色愈見蒼白。她收回目光,抬頭看向天際,春日晴好,她似乎想起什么,臉上笑意愈重。
元羨知道不可能,卻也很想問問,你在想什么。
兩人停停走走至石階轉彎處,兩棵參天古樹間有一條不算狹窄的青石板小路,元羨提著的心略略放下,他一路都在擔心通向櫻花林的小路會不會難走,如今確定,那是條平鋪著坡度極緩的青石板路,要比石階好走的多。
石板路上,皇穆較剛才走的略順暢了些,“主帥是在北海受得傷?”元羨雖然不知道她身上的傷是怎么回事,卻在最近收羅了很多藥材,她當然不需要,但還是想找機會送給她,讓她看看有沒有可用的。
“與姜漾纏斗時大意了,被他從身后砍了一劍,他恢復原身后又被龍尾抽了一記。龍尾有毒,可令創口數月不愈。臣的傷并不重,只是龍毒解得慢,創口愈合的也慢。”皇穆語氣閑閑的,“那日入宮,臣吃了時安,”她說著看向元羨:“殿下知道時安嗎?”
“知道。”元羨正皺眉,“可以止痛?”
“司藥局研制出來的,可保十二時辰的安神止痛,所以那天,臣暫時行動自如。”皇穆知道元羨對自己突然的康復及康復后又蹣跚起來一定存著好奇,既然聊到這里,索性都告訴他。
“我聽人說,此藥好像有些毒性?”元羨想起些關于這藥波瀾,此藥因為成效顯著,研制后不久就在軍內盛行起來,但因為原料昂貴,制作過程復雜,僅供三品以上武將。但不久就發現此藥副作用巨大,不僅成癮性強,還會增大的敏感度,藥效過后,傷口疼痛更甚。
“如今藥方略有改進,但進步有限。”皇穆說著笑起來。
元羨認真端詳她的神色,想從她的言語中,神情中找出些什么。一無所獲。她似乎就真的將此事看做笑話,說起來揶揄一下。
“有什么法子能將龍毒盡快解了?”
“沒什么好辦法,有傳言說喝幼年應龍血可解,”皇穆說打到此處皺了皺眉,臉上現出些厭惡,“估計只是傳言,就算是真的,也沒必要。我被龍尾抽到之前背上已有劍傷,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傷口,如果沒有別的傷口其實這幾個月也并不難過,現在兩種傷疊加在一起,比較麻煩,但終究是快好了,再有幾個月就差不多了。”
她言畢專心走路,過了會兒才發現元羨沒再說話,她回頭看他,卻見他神色凝重。
她傷得如此重,邸報上只字不提,朝內幾乎無人知曉。或者有人知曉,怎會無人知道,但他們不愿意為之傳頌,為之廣播。朝中關于東海應龍之亂中她的角色是如何說的,他們字字句句不提她如何在戰場搏命,翻來覆去眉飛色舞地口口相傳她如何將珊瑚納為己有,如何用織網篩選夜明珠。他來麒麟已近一月,麒麟殿軍務井井有條,正如茂行所言,這等景象,非大心血無以成。可關于她的傳言,除了悔婚就是爭功,再不然,就是與手下清俊軍將的不清不楚。
元羨長了張好性格的笑臉,此時一臉悒郁,有點小孩子故作深沉的意思,皇穆覺得有趣,多看了兩眼。元羨見她打量自己,沖她艱難地堆起一個笑,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該說什么,他苦思冥想之際發現去路被一條淙淙小溪攔住,想是冰雪初融,匯聚而成。
小溪并不深,元羨看看,覺得有幾塊大石可做踏板。他張望間,卻聽皇穆說:“殿下,今日就行到這里吧。前面,臣過不去了。”
元羨于此刻終于不得不承認,這個地方他選得爛透了。
他從發現皇穆實際上并未康復之時就時時刻刻攢做一團疼著的心,在“臣過不去了”后幾乎忍無可忍。他一臉陰沉地點點頭:“我騰云送你回福熙宮吧。”
皇穆卻搖首笑笑,“不必勞煩殿下,臣只是越不過小溪,走路無礙。”
元羨想上手扶她,踟躕一番,終究是馴服地跟在她身后。
皇穆對他近乎垂頭喪氣的低落視若無睹,語氣輕快地問:“殿下覺得,麒麟殿如何?”
元羨悶悶道:“很好。”
“殿下,麒麟初立之時臣因自恃居公主位,肆意妄為,眼高于頂,四殿乃至靖晏司皆不十分放在眼里。乃至麒麟有驕橫跋扈之名,非麒麟跋扈,乃是臣一人專橫暴戾,與眾將無關。還請殿下明鑒。”皇穆依舊是那副閑談的語氣,邊看風景邊隨意道。
元羨于是知道,麒麟殿為太子府兵事,恐怕果如茂行所言。
“麒麟殿很好,眾將也很好,主帥切勿妄自菲薄。”他想說天君并未說過將麒麟改為東宮衛,可又實在不知天君如何想。
“殿下如此想,臣感激不盡。”皇穆看著元羨,眼里浮著層笑意,似乎他的話讓她高興極了。
“還走得動嗎?”他們重回石階,元羨又擔心起來。
皇穆看看下山的路,畏難地嘆了口氣,“殿下,容臣就于此處告退。”
“你,怎么回去?”
“殿下恕臣放肆。”皇穆本想讓他先走,但覺得他應該無論如何不肯先走。她從腰間取出一枚琥珀質地的指環,從內圈拉出銀線丟在路旁,那指環落地即消失的無影無蹤。
“狼煙環?”元羨大概覺得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沒見過,狼煙環落地即生出直沖天際的青煙,皇穆手里這個卻是落地即無。
“殿下廣博,這是其中一種。”
“殿下,過幾日例會,臣想在之后為殿下接風,雖是晚了,但終究是眾將的心意,不知殿下可納芹意否?”她想起之前的打算,這幾次見面元羨都沒提起,必定是陸深那廝陽奉陰違沒和他說。
元羨沒想到她竟會為自己接風,笑著應承:“樂意之至。”
幾步之外忽然現出一面駿疾鏡,絡繹步出三五匹馬,一輛玉輅車。馬上幾人正在說笑,見到元羨收斂了笑意,滾鞍下馬,與他見禮。
元羨倒不意外,麒麟殿自然是有駿疾鏡的。來的幾個人他這些日子漸漸都認識了,其中一個便是上元夜,手立刻就握向腰間劍,及至差肩而過之時還狠狠瞪了他一眼的圓臉少年,名叫增茂。
皇穆向元羨拱手:“殿下,臣告辭了。”。
元羨回禮,“主帥慢走。”
皇穆扶著江添緩步上車,元羨這才看清,他之前以為的,她身后的淺紅色花紋,實際上,是透過衣襟滲出的血跡。
他上前一步,知道不可能,卻也生出了摸向她肩膀,確認血跡的心。
眾人將皇穆送上車,復又向元羨行禮后,才坐回馬上。元羨以為他們會從駿疾鏡回福熙宮,沒想到江添起手收了駿疾鏡,縱馬騰云而去。
元羨看著他們漸漸消失在遠處,想起上元那天,他也是站在原地,看她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