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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陸深放下果盒就出去了。
“誰覺出不對了?”皇穆待他回來后問道。
“前幾日尚陽與東宮匯報更換春常服的事,東宮詢問了幾句他的經歷,聊著聊著到了中午,東宮于是留他在春陽宮吃了頓簡餐。回營后對東宮贊不絕口,逢人便說太子如何親善,對他如何傾佩。竺朗清在一旁聽見,嘲諷了幾句,尚陽初時還不忿,竺朗清又和他耳語了幾句什么,據說尚陽立時面帶羞愧。”
“竺朗清以前就是白澤殿的人,所以他清楚是怎么回事。”皇穆完全想象的到尚陽如何神采奕奕和人炫耀,也想到的竺朗清是如何冷言冷語,之后尚陽又是如何一臉羞愧色。她笑得樂不可支,身體搖動的幅度過大,撞到傷口,扶著榻幾頗平復一會兒臉色才轉好。
陸深皺眉看她一會兒,才又接著道:“太子對軍務似乎頗熟悉,很多事他們匯報的含糊,他卻聽得明白。”
皇穆立刻道,“告訴他們不可再含糊其辭,千萬恭敬,如何待我,便如何待他。”
“不是故意的,軍內事務繁雜,文書又都簡練,有些術語他不是很懂。但他不懂的術語很有限,可能是來之前略有研究。”
“青龍殿上一任主帥馮潛是他舅舅。”皇穆笑道。
“想起來了,”陸深點點頭,“前些時說起北部,他說以前北殿還叫少□□,我當時還有詫異。”
“麒麟下一步改為太子府兵一事,要不要找機會讓眾將知道?”皇穆吃膩了果子,打開盒子翻了翻,撿出一塊栗子酥。
“先不要,兵之道,莫過于一。麒麟改府兵,你不是主帥,你與東宮之間,便需眾將取舍。這之中,矛盾重重。尚陽一無所知,你留他吃頓飯夸他幾句,他也到處炫耀,可并不是誰都如竺朗清一般,當面勸阻。難免有人立時就將他列為太子一派。麒麟改府兵,未來出戰少。戰功赫赫者,便需尋求出路,這些年五部不睦,在此戰功顯赫為你所青睞,轉去別部是否會被重用?況且,東宮素無軍功,眾將如何信服?”陸深見茶水沒了,又引水入壺,這次他刻意控制著,讓水緩緩升溫。
“崇榮組白澤殿的時候也沒有軍功,那時候眾將也不曾微詞,太子這個身份還不足以服眾?”皇穆一臉不以為然。
陸深挑著眉毛看她,“白澤殿當年才多少人?如今麒麟多少人?況且崇榮太子建白澤之前就在軍中威望甚高,他率青龍殿平了昆侖墟的偽朱雀,這叫‘沒有軍功’?”
皇穆癟了癟嘴,覺得先后兩位東宮比較起來,如今的東宮甚是吃虧。“那你找幾件可以收攬人心的事,引著太子做了,讓眾將漸漸歸心與他。”
“軍營事,講究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不共上戰場打幾次,如何歸心?每人送幾萬金值?”陸深笑起來。
“也有不用上戰場的歸心事,列英齊不是還在家中養傷嗎?你讓他去看望看望。代天君說幾句撫慰的話,然后傳出去讓眾將知道。或者請他給大家分些東西,不必太多,時令水果呀,絲帛錦繡呀,讓大家覺得跟著他有好處就行。”
陸深失笑,“你當年收攬人心也不是這等小恩小惠手段,怎么如今這么小家子氣。”
“上半年沒什么可讓眾將歸心的事,要不就攛掇北綏在麒麟巡防時進犯,斷絕補給,設下天罡罩,圍城數日眾將奄奄一息,絕望際,遠遠見太子旌旗如云而來,東宮親率府兵廝殺血戰,解圍城之苦。”皇穆眉飛色舞,“怎么樣怎么樣?!”
“可以,通聯北綏一事還請主帥辛苦。斷絕補給一事,卑職來做。”陸深說著起身向皇穆一拜。
“你不在城里啊?”
“麒麟諸將被困城中,靜候太子解救。”陸深輕笑,“卑職還是不在城里了,不然我有命為太子所救,也沒有命從陸家家法中活下來。”
“你們家有沒有家法我還不知道?你們家哪有家法啊。不過你既然如此說,那你就負責斷了麒麟的補給吧。”皇穆說得累了,調整姿勢靠著靠墊。
他們說得正熱鬧,外間有人叩門,皇穆看看時辰,笑道,“聞悅來給我們送飯啦!”
陸深說了聲:“進。”聞悅引著一隊口鼻上覆輕紗抱著食盒的宮人魚貫而入。聞悅入內先升起夜明珠,將榻幾上兩人的一片狼籍收拾利落,閃身讓人布菜。
“這里吃得略寡淡了些,委屈陸帥了。”皇穆看著一桌子綠油油,幸災樂禍道。
“這不是有肉嗎?”又一個內侍抱著食盒上前,打開就聞見陣陣香氣,陸深探頭看了眼,說道。
“啊?”皇穆伸長脖子看看,卻是道龍井蝦仁。放在陸深那邊,緊接著還有筍雞脯,燒鹿肉,油煎雞等等。皇穆越看越怒,正欲發作,聞悅從侍女手中端起藥碗,臉上不忍之色十分明顯,一雙含情脈脈的眼幾乎是可憐兮兮地看著皇穆。
皇穆無可奈何地接過藥碗,今日若是晴殊,她一定耍賴不喝了,至少也要磨蹭一會兒再喝,但是聞悅因為上次縱容她倒藥,被晴殊追著好一頓申斥,她現在還覺得愧對她。
“請一定轉告周姑娘,本帥是如何一飲而盡,并且一滴都沒剩!”皇穆慢吞吞喝了一會兒,剩下一口實在喝不下去,倒進案上的建水里,轉臉對聞悅胡說八道。
“殿下放心,我一定轉告。”聞悅輕笑,接過藥碗遞與身后,上前抱走建水,拿出去毀滅證據。
皇穆轉頭剛要和陸深說話,看見他正夾了一筷子蝦仁。
“共安危,同生死,同甘苦,共勞逸。副帥不與本帥共患難嗎?”皇穆嘮嘮叨叨、痛心疾首道。
“下官與主帥只有同富貴之心,從無共患難之意,請主帥千萬明白。”陸深這邊還有一壺黃酒,他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皇穆氣呼呼地吃了幾口面前的青菜,又夾了幾筷子陸深那邊的筍雞脯,良久才說:“你回去讓東宮去看看列英齊,講些列英齊的英勇事,讓他帶著一腔傾慕之情前去恩沐列將軍。”
“此事不妥,天君未曾有旨意命太子代天君慰問,且又不是剛剛受傷,列英齊都快好了,或許過幾天就能參加月中例會。東宮現在去,反倒讓人想起列將軍傷重期間朝廷未有慰問。”陸深說著夾了塊油煎雞。
皇穆笑:“你對轉為府兵一事有情緒?”
“卑職沒有情緒,只是這件事這樣不妥。”陸深沒看她,又喝了一杯。
“麒麟歸他,比在別人手里強,我之前擔心他像即鳴那樣,十分憂慮,如今看來,東宮不錯。”皇穆吃了幾口筍絲,覺得嘴里還是苦的,才想起剛才沒漱口。
“此事一定嗎?”
“下午他來,與我商議白虎殿塔圖被竊事。他這邊掌管麒麟軍務事,若是還能將塔圖之事調查清楚,朝臣一定贊不絕口。”皇穆說著面上漸漸現出倦色。
“麒麟與白虎如今公怨私怨重重,勢同水火,如何讓你一同調查?”
“學著給儲副的副手?”皇穆笑起來。
“你六月還請辭公主位嗎?”陸深靜默了一會才又開口。
“請辭,我根本就不是公主,忝居此位至今,已經感天君厚恩了。”這幾句話皇穆說得極輕,口氣倒沒有調侃。
“對了,我今日來還有一事,浮圖講的事辦妥了。”
“這么快?!感陸帥大德!那么快把貍力還回來,舒費奎真的快要派人去柜山抓貍力了。”
“不是你用來叛逃的宅子,是浮圖夫人的居所。”
“哦。”她蔫蔫地應了一聲,又笑:“浮圖夫人,你封的?”
“天君吩咐以夫人之禮相待,宅邸建在浮圖講,自然就是浮圖夫人了。”陸深一本正經。“她給天君寫了封信。”陸深說著從懷里取出信,遞給皇穆。
“寫得什么?”
“信是給天君的,我哪里知道。”
“打開看看!”皇穆對著夜明珠照了照,什么都看不清。
“她搞不好施了閱后即焚的法術。”
“那就說弄丟了,讓她再寫一份,或者我再給天君默寫一份。”
“隨你,反正你呈予天君便是了。”陸深太明白這些事和她糾纏起來她能說得眉飛色舞沒完沒了,懶得理她。
“我給你令牌,你送予天君。”皇穆將信擲向陸深懷里,命令道。
陸深正低頭喝湯,信丟過來險些掉進碗里,他一把抓住,并不惱火,慢條斯理道:“這是天君交予你的事。況且,你已移權于東宮,如今你既無兵權也無令牌。”
“本帥和東宮要,他一定給我,我這是給你一個面見君上的機會!”皇穆苦口婆心。
陸深輕笑一聲,“我不去。又不是沒見過。”
“我重傷在身啊!”皇穆哀怨道,拉拉袖子露出腕上傷口,送到陸深眼前,夸張地碰了碰,矯揉著大叫:“啊,好痛啊!你看你看還有血跡呢!”
陸深根本不理她,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想起自己喝了有五六杯了,這酒壺顯然內有乾坤,他打開壺蓋向里看。
“那是個乾坤壺,里面裝幾百斤酒沒問題。”皇穆見他不理自己探究酒壺,解釋道。
“幾百斤?那真是厲害,我家的不過幾十斤。”陸深嘖嘖稱奇。
“喜歡嗎?送你了。”皇穆豪邁道。
陸深搖頭,“無功不受祿。”
“哎,隨著我的權勢的日漸式微,”皇穆又開始老生常談,她話說得次數太多以至于特別順口。
“兵權者,是三軍之司命,主將之威勢。你不是式微,你是徹底沒有權勢了。”陸深糾正她。
“你戳到了我的痛處,好痛好痛,作為撫慰以及補償,你明早早朝后就入宮將信交呈天君。”皇穆覺得此事可利用,立刻打蛇隨棍上。
“太子過幾日也要入宮,你們一同去,即顯得府兵未來君臣和諧,且還可以拿太子當擋箭牌,你們一同入宮,你將信呈予天君,將浮圖夫人的安置情況告知天君,然后留他們父子交流情感,你回來就是了。”
“也行,浮圖夫人除了信有什么話嗎?”
“沒有,我昨日問她對宅邸可還滿意,她說很好,之后就把信給我,讓我呈給天君。”
“你覺得她好看嗎?”皇穆滿是好奇。
“她面上覆著黑紗,看不見面容,身段倒是婀娜,聽聲音年紀不大。”陸深見她一臉壞笑,不知道她是又想到什么了。
“哦。“皇穆有些替他遺憾,”我見過,可謂絕色!”
陸深一臉冷漠,他將杯內的殘酒一飲而盡,滿足地說:“下官吃飽了。”說著伸了個懶腰,“主帥還有事嗎?沒有的話卑職就告退了。”
“你在醫館有些心上人嗎?”皇穆本想搖頭,卻想到別的事,問道。
“卑職心小,心上容不下人。”陸深站起來抻了抻手臂。
“那紅顏知己呢?”皇穆繼續問。
陸深復又坐下,“你有什么事?”
“你幫我問問最近是不是換藥了,最初這藥用著還有些清涼止痛的功效,如今卻一日疼過一日。”
陸深看她一眼,緩緩道:“藥方沒有變化。”
“這樣呀,”她笑起來,“沒有多少天了,再有幾個月也就好了。”
陸深點點頭,沒再說話,他微低著頭,夜明珠澄澈的光芒在他眼下打出一片陰影,看起來幾乎有些陰鷙。
“對了,有件事煩請你布置。”皇穆突然道。
“你說。”
“過幾天例會之后,晚上在春芳歇請太子吃頓飯吧,列英齊不是也能來嗎,算是麒麟殿為太子接風。”
“好,”陸深一口應承,“吃什么?”
“打聽一下太子的愛好,按他的喜好來。”
“那你呢?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的周晴殊不會同意的。”皇穆臉上哀怨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