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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桌上就有!”小豹子見荀頤柔軟下來,覺得機不可失。
“那果盒是個擺設,擺著看的,里面什么都沒有。”荀頤蒙騙道。
聞悅帶人送茶來,正聽見后一句,“那可不是個擺設,里面全是公主的私藏,小將軍請稍等。”說著笑吟吟地命人把盒子提來,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
聞悅所言不虛,四層盒子,滿滿盛著杏片、梅子姜、香糖果子、間道糖荔枝、越梅、刀紫蘇膏、金絲黨梅、虎眼窩絲糖、風池糖、各色蜜餞、蜜糕、蜜酥、酥糖……
荀頤一時也看愣了,懷中小豹趁他不注意躍至桌上,叼了滿滿一口虎眼窩絲糖大嚼起來。
聞悅早就看見荀頤懷里的小豹子,但見他神情嚴肅,不知這豹子的來歷,不敢逗弄,此刻見他跳上桌來,蹲踞著大口吃糖,腮邊胡須上全是糖屑,終究是忍不住摸了摸他圓茸茸的腦袋。
小豹子抬頭看看,見聞悅溫柔和平,婀娜纖巧,不由彎起眉眼,沖她嘿嘿一笑。
“荀顏!”荀頤見他越發恣意,不禁怒喝。
荀顏才不怕他,向聞悅靠了靠,用頭去蹭她的手,索性呼嚕呼嚕起來。
荀頤就要上前捉他,遙遙聽見環佩叮當聲,立刻正襟危坐,垂著眉眼端起茶,偷偷看向門邊。不想卻看到一只赤色小龍扒著屏風探出腦袋正往里看,荀頤愣了一下,小龍沒有看他,目光炯炯地注視提梁果盒。
甜蜜吃糖受人撫摸的荀顏在滿心幸福中感到敵意,抬眼四顧,輕而易舉看見了屏風之上一臉虎視眈眈的小白龍,他半個身子掩在屏風后面,只露出一個龍頭,頭角崢嶸,甚是可愛。
他瞪起黑漆漆濕漉漉的圓眼,皺著眉頭,沖小龍發出自認為兇狠的“嘶嘶”聲。
他的兇狠完全是自以為,聞悅在旁只覺他坐姿端正,乖巧可人。她看了眼荀顏嚴陣以待的方向,笑起來:“龍見,你又聞到甜味了?”
龍見咂摸咂摸嘴,用前爪指甲撓撓鼻子,看看荀顏,也睜大眼睛鼓起腮,學他乖巧。
“主帥每日只讓你吃一塊糖,你今天吃了沒有?沒有的話可以來這里領一塊,吃了的話,就不能吃了。”
龍見聽了聞悅的話,臉上喜形于色,松開扒住屏風的爪子就要飛過去,就聽身后有人慢條斯理道:“他早上就吃過了。”
皇穆笑著從屏風外轉進來,荀頤只覺本來有些昏暗的內室陡然而亮,他笑著起身,向皇穆拱手,“見過主帥。”
小龍本來神采奕奕的雙眼黯淡下來,垂頭喪氣緩緩降落在皇穆肩頭。荀頤這才發現,這條小龍身長不過一尺。
“小將軍好。”皇穆側頭瞥了眼貌似開始生氣,垂頭坐在她肩上的龍見,笑著問候荀頤。她蹣跚走向主位,荀頤差不多半年沒有見她,來時有了準備,但依然震驚,他沒想到她傷得這么重,休養了這么久,卻還是這般憔悴孱弱。
“這位是?”皇穆進門就看見了桌上的小豹子,坐穩后笑著問。
“這是我五弟,荀顏。”荀頤一把抓過荀顏,粗魯地撣了撣他腮邊胡須上的糖渣,遞向皇穆。
“能抱?”皇穆看他抓著小豹子遞過來,想起舊事,問道。
“他,厚顏無恥,就愿意被人抱。”荀頤顯是與皇穆想起同一件舊事,臉上不禁一紅,解釋道。
皇穆一臉竊喜,毫不真誠地道:“唐突了,唐突了”。說著起身去接小豹子,動作太大,牽扯到身后的傷口,不由身形踉蹌一步,“嘶”了一聲,。
荀頤見她臉色煞白,知道是牽動了傷口,趕忙伸手扶她。荀顏本來被他雙手環住肋下遞向前,此刻只被一只手拎著后頸,不由“呃”的慘叫一聲。
聞悅和宴宴笑得不可開交,一個去攙皇穆,一個托起荀顏。
聞悅將荀顏托在手中看向荀頤。
“給主帥。”荀頤向皇穆示意,言罷又想了想:“放在桌上就好。”
荀顏被荀頤拎在手上時就非常不滿,此刻又被置于桌上,神色立現凄惶,顫顫巍巍向荀頤方向轉身,想要重回剛才那絲毫不溫柔之鄉,荀頤見他畏首畏尾,深恨其太不爭氣,看他哼哼唧唧搖頭晃腦準備跳下桌往自己這邊來,不由上前粗暴按住,提起來送到皇穆懷里。
皇穆被宴宴扶著坐好,眉開眼笑地接過荀顏,抱在懷里,輕輕摩挲。
那小豹子看起來不過三四個月大,圓頭圓腦,體色金黃,身上的斑點也還是褐色,眼圈一周的褐色越發襯得他雙眼漆黑,爪子毛茸茸軟綿綿,皇穆偷眼看荀頤,輕輕捏荀顏前爪的肉墊,心里雀躍歡呼著,好柔軟!
“施光這一向,可好?”皇穆懷抱小豹,笑得甚至有些慈祥。
“很好。”荀頤坐回座位,一副老城模樣。
“荀將軍也好?”
“都好。”
“替我問候荀將軍。”皇穆說著又示意桌邊糖果,“施光不要客氣。”
“我不吃糖的。”荀頤看都不看。
“那就吃些水果,嘗嘗迎春露。”
荀頤沒再推辭,拿起果叉叉了塊桃子,吃了幾口,看向皇穆,“主帥清減了許多。”又道,“但依然昳麗。”
合宮侍女都不禁低頭偷笑,皇穆卻面色依舊,“在東海與姜漾戰時大意了,被他從身后砍了一劍,后來他化回原身,纏斗時又離得太近,被龍尾在背后了甩了一記。”
“為何如今傷勢還這般重?”荀頤想起學校里教學用的應龍圖畫,以及老師幻化出來的應龍形容,彼時不以為意,此刻回想只覺得面目猙獰,老師幻化的不過一只小龍,已讓人生畏,能夠作亂的應龍該有多大?
皇穆笑:“龍尾有毒,創口數月不愈,傷并不重,只是傷口不愈。”
荀頤想起課上這也是課上講過的,考試時還考過。
皇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懷里的荀顏躺得更舒服些。早上荀頤同他說帶他去麒麟大營看鎧甲,他歡天喜地稟告母親后就同他出了門,沒想到路上他非逼他化回原身,跟著的都是荀頤的人,他沒辦法只能變回去被他抱在懷里。吃糖的時候有漂亮姐姐撫摸自己,他還很高興,可不多時來了個瘸子,哥哥就把自己送給了瘸子。他憤怒極了,此刻緩過神來,才發現這個瘸子雖然殘疾,也挺好看,身上香極了。于是不禁瞇著眼睛笑起來,靠著她的胸口蹭了蹭,毛絨絨的小尾巴搖來搖去。
荀頤看荀顏舔著臉厚顏無恥的在皇穆懷里撒嬌,心頭怒火又起,呵斥道:“荀顏,你安生些,不要扭來扭去的!”
皇穆笑道:“無妨的。”接著閑談幾句,聊了聊朝中人盡皆知的政事,荀頤發表了些從他父親那里聽到的他父親的政見,皇穆問了問建極監如今他這年紀的弓馬、術法教授到什么地步。
“今年的武曲勛,是由主帥頒發嗎?”荀頤問道。
“應該是我,你們開始填寫今年九月的靖晏司參習表了嗎?”
“五月份開始填,最近開始要介紹五殿了,麒麟好像第一個介紹。”
“施光有所屬意了嗎?”
荀頤的耳朵眼見著紅了起來,他小聲道:“我選麒麟。”
這個答案在皇穆的意料之中,她輕笑了一下,“我建議你可以考慮一下青龍、朱雀。”
荀頤愣了愣,著急道:“主帥,我的弓馬成績很好的!”
“我知道你成績很好,不止弓馬,別的也很好,正因如此,我才建議不妨去青龍、朱雀。青龍與朱雀勝在建制完備。麒麟組建后多征戰,我于軍政一道,素來怠惰……你未來必出將入相,擇麒麟一則收獲甚微,二則……”
“我選擇麒麟是因為主帥,但也不全是為主帥。正如主帥所言,麒麟多征戰,軍士為眾生萬物供養,就應保九州清晏。父親曾說麒麟有征戰之能卻無四殿內斗之耗,是軍中最為清流之所在,如此成就全賴主帥清明,凡有戰事,必披堅執銳,身先士卒。兵者,眾生之司命,九州安危之主,能戰者為上,軍政等等不過繁蕪而已。麒麟組建十幾年,軍功較其他四殿只卓越而不遜色,主帥之功績,臣下共知,眾庶共知,九州景仰。那些小人嘵嘵之語,主帥切勿在意。”
室內陡然而靜,窗外鳥鳴啾啾,微風拂過院內花木新枝,將初春的清新香氣層層蕩起,一片落櫻被微微清風托舉著居然一路披荊斬棘送入堂中,搖搖蕩蕩落入了陽光透過窗棱,投射在宮磚上的格格金色光斑中。
荀頤尚未變聲還有些童音的清亮之聲,如金玉般,琳瑯清脆的落在這溫暖香甜的書房之內。
“施光,過譽了。”皇穆良久才笑著說。
荀頤想說我沒有,可又想起在父親書房,宮中宴會時聽到的傳言,這里面有他無法理解,無從知道的內情,他雖然不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他還太小,無法懇求,希冀,神色中夾雜著失落的憔悴的眼前人能夠信任他,期待他。
皇穆看著荀頤,笑道,“那么,愿你我九月相見于麒麟殿。”
荀頤看向皇穆,懇切道:“一定。”他看出皇穆精神不濟,“主帥請好好休息,我過段時間再來探視。”說著便站起身來。
“稍等,”皇穆示意他等等,看向宴宴:“備好了嗎?”
宴宴笑道:“備好了,就在門外呢。”說著示意侍女去屋外傳喚,旋即有宮衛捧著一張弓入內。宴宴接過來,呈給皇穆。
“平龍禍時于梁渠山得到的一塊虎耽石,一共造了三把弓,這是其中一把。注靈你們學了沒有?此弓可以注靈。”皇穆將兩端弓弦擰了擰,豎起弓,手閑閑搭住弓弦,對著門外試了試,將弓遞給荀頤:“名器贈英雄,此弓,送予將軍。”
荀頤眼睛亮起來,接過來拉了拉弓弦,皇穆上得很輕,稍用力便拉得開,但弓身極重,觸手冰涼。天界兵器譜上前幾十名皆是靈樞器,荀家將門世家,名將輩出,可靈樞器也不過兩件。
他愛不釋手,想要推辭又覺得做作,喜形于色,道謝連連。
“目前此物于小將軍,恐怕還略沉重。”皇穆笑著看他:“望將軍勤勉弓馬,有朝一日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墜地。”皇穆示意聞悅接過荀顏,扶著宴宴的手緩緩起身。
荀頤一手持弓一手接過荀顏,對皇穆鄭重點頭。
宴宴送荀頤出門,皇穆撐著扶手坐下,扭頭見龍見依然一副垂頭喪氣委屈模樣,笑盈盈道:“明日春分,龍族登天之日,作為慶祝,龍將軍不妨多吃一塊糖。”
“真的?”龍見聞言抬頭,飛向那鋪陳開來的果盒,立起身子,嚴肅審視。
良久,選中了一塊酥皮栗子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