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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贖罪。
我也在贖罪。
有多少罪要贖,楊佑不知道,實在是太多了,或許連敖宸自己也不知道。
陸善見一直在勸楊佑打消這個念頭,而楊佑始終報以淡淡的微笑。
之前的每一次探險都是意興所致,由情而生,情感的因素大過了理智的因素。
可這次不一樣,他已經離開敖宸很久了,生活里也再沒有這樣一個人出現。
他留下了足夠的時間去反思,去衡量,去選擇。
他很平靜,因為這是一次從頭到尾的徹悟,除了陣法,沒有任何東西擋在楊佑的眼前。
他對陸善見說:“我理解你的立場,如果你不愿意看見我解開囚龍陣法,你可以自行離去,不必為齊國效忠。做為皇帝,朕也不會怪罪你。”
陸善見用眼睛打量了他很久,楊佑跪在蒲團上,膝蓋微微發麻。
陸善見才說道:“陛下,你和高祖,都是一意孤行的人。”
“是啊,”楊佑感嘆道,“所以他種下的因,要由我來結束這個果。”
“陛下有好生之德,可……罷了。”陸善見說道,“世間事,也并非需要龍神不可,臣愿意陪陛下走到最后。”
陸善見手指微動,開始運算天機,剛剛掐了兩個指節,他就感到艱澀無比。這件事牽扯之廣,所引發的能量之巨,已經讓他無可運算了。他作為術士窺奇的那一面完全被激發了出來。
當年的南華君究竟是如何做下改天換地的陣法?今日的解陣又將會引發什么變化?
一切的一切,都擔負在了身前這個青年略顯瘦削的肩膀上。他的皇帝,這個國家年輕的主人,才剛剛登基不久,就要做出一個殘忍而痛苦的決定。
他很佩服楊佑,沒有人會舍得放棄到手的皇位,甚至是拿皇位去做賭注,但他無法理解,正如他無法理解楊護一般。
陣法已成,既然于國有利,又為要強行更改?
楊佑得到他的承諾,由衷地說了聲謝謝。
楊遇春的信很快從邊關傳了回來,楊佑還以為是緊急的軍報,打開一看,才發現是關心自己的消息。
他笑著寫下了無礙的字跡,讓楊遇春把楊言調回來,如果楊佑決心不娶妻,那他就得做好立皇太弟的打算。
薛王家的孩子都是合適的年齡,不過他還得仔細考察一番,決定到底是楊言還是楊玄。
雖說他偏愛楊玄,但也必須顧及長幼秩序,如果處理不好,無異于又會上演一場奪嫡的爭端。
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如果敖宸的影響真的會導致滅國,那他也不需要一個皇太弟來替罪。楊佑做的事情,楊佑必須一力承擔。
他雖說向陸善見透露了解開陣法的打算,卻不得不先著手處理接連的刺客事件和士族問題。期間還要推行新法的改制,特別是其中的新稅。
總是有許多問題等著解決,解決了一個,未來還有更多,龐大的國家注定了楊佑不會有閑暇的時候,每次想起敖宸,楊佑都會對自己說,等一等,等忙過這一陣就好了。
可是忙過了這一陣,還有下一陣,等他反應過來時,夏天都過去了,連秋風都十分蕭瑟,隱隱透露著寒冬的氣息。
他終于識破了自己的騙局,等待就是拖延,是企圖將選擇權交給時間。
不能在這樣下去了,楊佑一天都不能再拖,也許他現在還能清醒地認識到必須要放了敖宸,可以后呢?他的皇位坐得越久,他就會越放不開敖宸。
他連一天都拖不了,當晚就從御花園找到了敖宸的秘境。
蒼翠青蔥的松林已經全部禿了,只留下干涸的枯枝朝著天空延伸,空氣寒冷而干燥,神廟因為疏于打理而變得荒蕪,任由青苔將墻面染得斑駁。
楊佑呼出的氣變成了白色,他穿過枯枝敗葉,走到了湖邊。
湖水已經全然變成了黑色,數以千計的黑色光點從湖面溢出四散,最后匯集在夜空上,匯成一條黑色的銀河,穿梭著流向天際。
楊佑抬手抓住了一個光點,光點旋即消失在他掌心。
敖宸確實在逐漸走向死亡,越是靠近終點,他的衰弱就越明顯。
“敖宸?”楊佑輕聲道,“這是你的龍氣嗎?”
湖邊傳來嗚咽的風聲,當做是對楊佑的回答。
楊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許多光團圍繞在他身邊飛舞,久久不肯離去,如同黑色的螢火蟲,最終還是被看不見的力量吸往天際。
楊佑心里十分失落,但他還是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對著湖水說:“我明天夜里在宣政殿等你,我們好好說說話。等過了子時,我就去解開你的陣法。”
流光從他的指尖穿過,楊佑道:“你不來也沒關系,我依然會遵守約定解開你的陣法。”
“你不出來見見我嗎?”
算了,楊佑苦笑著離開了秘境。
該睡個安穩覺,他想,精神不好可撐不過幻境的折磨。
他睡前讓瑞芳備好了佳釀,等明天下朝之后搬到宣政殿里去。
所有的安排都有條不紊。
瑞芳有些遲疑地說道:“陛下,上次您就是在宣政殿出了事,可出了什么事您又不說,叫奴婢白白擔心,這次又要去那里面做什么?”
“去祭神。”楊佑的笑容在昏黃的燭火里十分溫暖。
“好姐姐,你就放心吧。”他說道,“沒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