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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佑下意識地側了側身。
楊遇春的手卡在空中,又緩緩垂下,最后低頭斂眉說道:“臣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楊佑很想問,但又不敢問,他害怕再觸碰任何和情感有關的話題,只好裝作善解人意的樣子點點頭,“你也早點退下休息吧,再過不久,可能又要上戰場了。”
楊遇春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楊佑坐在椅子上,不說話的時候便又陷入了沉思。
借著蝗災查清災田數目的機會,楊佑正好下令全國重新清查、丈量土地,務必要趁著北方民變磨掉了不少世家的時機,讓世家富豪把那些侵吞的田地都吐出來。
以往齊國稅收雜項甚多,苛捐雜稅數不勝數,甚至有許多地方交不齊稅款,連年都拖欠,不是官員不想收,而是實在刮不上來。
楊佑已經下令免除永康二十三年前拖欠的賦稅,財政仍舊有很大的缺口,商洛在病中領著人擬定了新稅法的章程,首要的舉措就是清丈田畝,將以往繁瑣的賦稅都歸于田畝之上。
田越多,稅也就越多,能夠有效抑制土地兼并問題的出現。
此法一出,楊佑已經料定必然引起軒然大波,好在他今年提拔了不少青壯在朝中任事,多為寒門子弟,阻力會小很多。
他明明還是一個登基不久的皇帝,卻恍惚間覺得自己已經在皇位上蹉跎了一生,由內而外的在不斷地衰老。
好在齊國氣色日益好轉,連以往沉默的官員們都在漸漸站出來說出自己的政見。
清丈土地的結果,等了大半年才出來,這期間里劉頗辭世,楊倫害怕自己丟了丈人的保護要被清算,跑來找楊佑連著哭了好幾天,最后還是楊休把他領了回去。
而商洛的身體已是每況愈下,楊佑每天上朝都要問問他的情況,但都不甚樂觀。
他已經隱隱有了預感,他要在這里徹底失去他的老師和最忠實的支持。
商洛死的那天,天色很好,已經是初夏,褐色的樹枝剛剛謝了繁花,又迎來了新芽。
夜里商府傳來消息,說商洛讓楊佑帶一只蛐蛐去府上斗蟲。
這時節哪有蛐蛐,他也很久沒有干過養鳥斗蛐蛐的事情了。
楊佑翻出了沉積已久的白瓷罐,瑞芳用草編了一只豆綠色的大蛐蛐兒放在里面,給商洛帶了去。
商洛躺在床上,穿了一身正式的朝服,他被收拾得干干凈凈,不像是久臥病床的人。
但楊佑還是從空氣中問道了陳舊腐朽的味道,是堆放在角落里的木頭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楊佑把罐子放在了商洛手邊,商家人都給君臣二人留下了足夠的空間。
商洛用僅剩的力氣抓住楊佑的手,就像父親在臨死時囑咐兒子一般語重心長地說,“為今之際,臣唯有二事要囑咐陛下,一來小兒頑愚,望陛下多多垂憐。二來國嗣未定,還望陛下早日擬定國本,方可使天下安心?!?
楊佑的眼淚全都灑了出來,曾經在太常寺的同僚們如今都成了重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商洛看著他們哭成了一片,突然大笑起來,灑脫地說:“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得遇陛下,此生足慰,可惜老朽殘年,不能得見陛下功業矣……”
楊佑垂頭靠在床邊,終于忍不住發出了哀嚎。
廣德二年夏,兩位老臣接連去世,百官同悲,楊佑親自為兩人守孝三天,以昭告天下。
一月后,崔和大壽,宴請百官,連楊佑都親自前來。
楊休手下的察事已經徹底改造成功,只留下刺探邊情這一用途,察事也改名為暗兵部,楊休在楊庭一朝心狠手辣,結下了許多梁子,風評雖然一時半會轉不過來,但也比以前好上許多。
至少京城婦人再不會用他的名號來止兒夜哭了。
楊休在這種聚會上確實是不受歡迎的人物,他也自得其樂,自己找了個清凈的地方坐著,恰好遇見了逃酒的劉慧。
劉慧是天子重臣,人又年輕,弟弟也在未來的一流武官之列,自然是旁人巴結的對象。
他逃酒掙扎得衣衫不整,引得楊休連連發笑。
其實劉慧對楊休也沒什么好印象,楊佑和楊休似乎很早就達成了一些私密的合作,楊佑在益州的許多動作,都是楊休瞞下來的,皇帝要對自己的兄弟好,他也不能說什么。
何況楊休確實在楊佑的點撥下有所收斂,他也就能心平氣和地和楊休說兩句。
楊休笑道:“劉郎炙手可熱,到底讓人眼紅?!?
劉慧整理衣冠,無奈地說,“王爺閑云野鶴,也讓人心生嫉妒。”
他說著嘆了口氣,“我看陛下近日來消瘦不少,成日深思,今日到了崔府,看見崔相的官服又不免神色不振,想是為了商相勞神,王爺也要好好勸勸陛下?!?
“陛下長情自傷,誰能勸解?唯有等他自己想通才是?!睏钚莸?,“其實商相離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劉慧有些吃驚地抬頭,眼中確實是贊同之意。
楊休笑道:“商相雖然為國操勞,但你我都知道,陛下想要的是剪除世家,此前商相就對陛下在北方的舉措多有微詞。如果商相在世,等新法施行后,他們早晚有一天會為了這件事對上。如今商相提早離世,倒是避免了君臣相爭,全了他們一段情義?!?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