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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皇帝今天怎么會來。”
敖宸呵呵一笑,“肯定是在哪個女人那兒受氣了,剛好找了你娘安慰安慰自己。”
我聽不得別人用嬉笑的語氣說我娘,抬頭死死盯著敖宸。
“別這樣嘛!”敖宸攤手,“這宮里的女人都是高門世族,如今皇權式微,皇帝哪一天不是在妃子中間夾著尾巴做人,也只有在你娘這種平民身上才能找到自己是個皇帝的快感。”
我想了很久,說:“皇帝做到這個份上,也是窩囊。”
“是啊,”敖宸學著我的姿勢蹲坐在臺階上,雙手抱膝,將頭靠在手臂上歪過來看我。衣袂鋪開,黑色的錦衣上繡著暗金的龍紋,被長滿青苔的濕潤臺階浸入幾分墨綠。
我不想再和他說任何與我娘,與皇帝有關的話題,主臥里的喘息讓我覺得骯臟而壓抑。站在周圍的侍女卻面露喜色。
我忍不住對敖宸說:“帶我去個安靜的地方吧。”
他笑了笑,摸摸我的頭,“去拿一把傘,我怕你淋濕感冒。”
我蹭蹭蹭地跑到屋里拿了一把油紙傘,站在臺階上撐開,密密麻麻的傘骨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霉味,傘面上畫著一支梅花,花枝正茂的地方破了個大洞。
敖宸捂著肚子哈哈大笑。
我臉一紅,怒把傘摔在地下,又忿忿地踩上幾腳。
敖宸笑著拉住我,大手抹掉我頭上濺到的雨珠。他把常常的外袍脫下,披到我頭上。
他很高,衣服也很大,把我整個人罩住都還有余,長長的黑色衣擺垂在地上。
他牽起我的手,“走吧。”
我嘗試著用另一只手拉住垂落的衣角,卻怎么也抓不完。敖宸就在旁邊看著我笨拙的動作,半晌才問:“你在干嘛?”
“你的衣服,會臟。”
他低著頭看我:“不必如此,我是龍,水對我來說,不是什么臟東西。”
他就這樣拉著我走進雨幕中,他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柔順無比,沾水不濕,帶著他的氣溫和體溫將我的天地蓋住。
盡管他說不必擔心衣服,我的另一只手還是一直抓著衣角抱在懷里。
還有一只手,一直被他握著。
他帶我走到了那個湖邊,雨滴滴落在湖水上,泛出點點漣漪。
只要他不在湖里面,湖水就變得很正常。
我才張嘴,試圖和他追憶一下初遇,他卻拉著我又鉆進了林子。
我在林子里分不出方向,不知道他走到了哪里,又是怎么走的,總之我們再次走出樹林,是在一處破敗的神廟前。
皇宮里為什么會有這樣破敗的地方?
不對,皇宮里為什么會有一座神廟?
皇宮最忌巫蠱之術,是不能隨便建廟的。這座廟看起來年代久遠,木質的梁祝上全是蜘蛛網和鳥屎,靠近地面的地方還生出了一簇一簇的蘑菇。
“這是哪?”我問。
敖宸調皮地眨眼,“不知道。”
我掙脫他的手,跑進廟里,潮濕的霉味鋪面而來,蛛網重重的高臺上,依稀佇立著神像,能勉強看出是蛇形。
我心里已經猜了個大概,回頭問敖宸:“這是你的神廟嗎?”
回頭時,他已經不見了。
我著急地跑到門口,四處張望。發現他坐到了臺階上,我在廟里面看不見他。
我披著他的外袍走到他身邊,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拿衣服墊著,坐會兒。”
樓梯的側面,雕刻著大片大片的云紋,層云激蕩間,隱約露出龍健壯的身軀。
我指著龍紋問,“這是你嗎?”
他點頭,長發垂落在地,沾濕雨水,在臺階上的水洼中小小地散開,像是水中招搖的墨綠水藻。
我看著他的發尾,半晌,慢慢鼓起勇氣拿指尖去輕輕觸碰,“臟了。”
他看著我笑了,似乎是在默許我的行為。
我第一次觸碰到神。
此前我和其他凡人是一樣的,但是現在我不僅見到了神,還觸碰到了他。
我便不再是尋常的凡人了,是一個有了神的凡人。
他的黑發和常人的觸感無異,我捧起發梢,用衣袖替他擦干。
他低著頭看我:“不必如此。”
“嗯。”我點頭,卻抓著他的頭發不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他那海藻一般濃密柔順的發,在我的手里真如海藻一般活了過來,輕輕掃撓過手心。
“楊佑,你幾歲了。”
“十歲。”
“十歲,”他的語氣似乎有些惆悵,“才十歲啊,什么時候能當皇帝呢?”
“……”
“你應該正是想要得到父親注意的年齡吧。”
“……”
“我看你對皇帝沒有什么孺慕之情啊。”
“……”
“是因為害怕被宮里人算計嗎?”
“……”
我狠狠地蹂躪著他的發尾,心中有一種被他看穿了的窘迫感,但又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我無能、無理取鬧的一面。
平時被宮人欺負的模樣,有不少都被他看了去,不能再丟臉了。
這樣想著,突然,視線被黑暗籠罩,他的手臂環住了我,一只手把我的頭按在懷里。
我還抓著他的頭發,聞到了他身上傳來的味道,像是陽光下的大海的味道。
我想到了溫柔的夕陽下寧靜的海灘,只有海水拍岸的聲音,既是孤獨廣闊的天地,又是溫暖而令人放松的懷抱。
神,是這樣的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