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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于我而言并不好過,好幾次都感覺聽到了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的聲音。回頭對著窗外張望,卻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宮宇綿延不知幾許,宮墻高大,庭院深深,沒有出路。
一直到夜幕已漸深,我放下手中的書卷,問玄珠:“什么時辰了?”
玄珠低聲道:“戌時快過,馬上就要亥時了。”
我嘆了口氣,亥時,那恐怕已該是洞房的時間了。婚事已成,再沒有什么僥幸可言——可我又有什么資格期盼著這一個僥幸呢?這婚事是我一手促成,我有什么資格不愿意。
飲了一口早已放涼的釅茶,苦的我鼻子發酸。這時畫未推門而入,咬了咬唇,對我道:“我剛從王府回來,王爺和溫小姐已經……”
我笑一聲,問:“入洞房了?”
畫未艱難的點點頭。
我將茶盞擱在案上,道:“去換一盞新的來。”說著捧了暖爐在手上,道,“他們婚事已成,倒也了了我的一樁心愿。”
玄珠伏在我膝頭期艾的望著我:“小姐,你若心里難受,便哭出來吧!你這連日的憋著,讓我看了也,也……”說完自己到哽咽住了。
我撫撫她的頭發:“我這輩子只能困在這宮里了,你說什么傻話。我心里能難受什么?快別這副樣子,讓旁人見了又平白多出許多閑話來。”
我們三個人正一副要死要活的神情圍成一團,感覺像一起死了親爹一樣。一個人影突然閃入內殿,我一抬頭,只見魏東行四覷無人,自暗中走出,走到我身邊附耳道:“太皇太后,剛剛收到八百里加急,邊城遭匈奴來犯,二十八萬大軍壓境。”
我正喝茶,聞言“噗”的一聲就噴了玄珠一臉一身。
震驚道:“怎么回事!”
魏東行低聲道:“屬下未入得內室,尚不知曉。陛下因此事勃然大怒,已急詔幾大臣連夜入宮商議,屬下來跟您透個底,您要有個準備。”
我點頭:“你先去吧。”
玄珠抹一把臉,贊嘆道:“你噴水噴的越來越有水準了。如此均勻細膩……”
我手指瞬間寒涼,對玄珠道:“更衣,擺駕……擺駕紫宸殿。”
師父常說,匈奴居于漠北高原地區,兵強馬壯,人口雖不及皇朝一般勢眾,但個個驍勇善戰,早有不臣之心。我一直不明白我父親和皇昭把我送去舒無歡處學習兵法謀略是為什么,時至今日方才略略懂得他們的帷幄運籌。
我坐在轎輦上一路向紫宸殿去,腦子里亂哄哄的基本上是一片空白。什么排兵布陣,什么戰場廝殺,什么兵法策略,統統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旁人都覺得我跟著舒無歡必定學了滿肚子的謀略,其實我現在想想,當初跟皇祈說的一句話真是說對了。那么多年,我真的是玩過去的。反倒是舒十七,好歹是真的學了些東西。
有一句話叫書到用時方恨少,我渾身都是冷汗,偏一個計策都想不出來。然而我卻忽然想起來當日在行宮內,禮部承上來的大婚吉日。白紙黑字,赫然是寫著:
宜:嫁娶、開光、祈福、納采、入宅、求嗣;
忌:出兵、遷徙、兵刃血光。
莫非冥冥之中真的已有注定?
我全然不敢再想下去。
紫宸殿燈火通明,我一路走進,冷眼四顧,已見到包括連仲甫、連城父子,衛子驍,及朱洪、蔡景盧、李琰等新上任的將領的隨侍們都候在殿外,心里便明白這必定是已經召來大臣們商談了。
我的身份并不宜深夜與外臣共處一室,便直接行至偏殿,遣了人去請小猴子。不多時他便過來,與我道:“孫兒見皇祖母身子才剛好些,不敢打擾祖母休息,本還想著明早再告知皇祖母。是哪個多嘴長舌,如此夜了還讓皇祖母跑來一趟!”
我忙柔聲道:“無妨。我本就還未睡下。匈奴攻來,茲事體大,皇帝可想好如何應對?”
小猴子思忖片刻,道:“二十八萬大軍,有十萬都是鐵騎,著實棘手。已連破河西一帶,浩蕩直逼腹地而來。但皇朝底蘊也容不得他們小覷,朕已在與眾大臣商量解決之法,盡快遣將帶兵過去,想必定能大破匈奴而歸!”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亦自稱“朕”,說的話也是語焉不詳,極盡模糊。我心里知道他如今羽翼漸豐,恐怕再不會與我說實話,不禁嘆一口氣,道:“也好。皇祖母也是怕你從未處理過如此戰事,來瞧一瞧你。既然一切都已有了對策,皇祖母便也不多過問,你自放手去做吧!”
小猴子默了片刻,與我輕聲道:“孫兒明白。皇祖母誤多心……”
他話音未落,小太監的聲音在外響起,道:“啟稟皇上,太皇太后,攝政王到了。”
我心里因這稱呼猛的一顫,隨著小猴子的一聲“快請進來”,我幾乎是立即的,條件反射道:“今日不是王爺的大婚之日么!”
小猴子未回答,皇祈的聲音已低沉的響起來:“匈奴來犯乃是大事,本王怎能只顧自己一晌貪歡?”說著對小猴子道,“這是陛下登基以來的第一場戰事,萬萬不可失了氣勢。然而陛下千金之軀,不可輕易涉險。下官既是王爺,又是陛下叔公,愿親自披甲上陣,以定軍心!”
代替皇帝去親征么?我心里一震,卻也不由的去想,皇祈的才智手腕我是知道的,若以此收了軍心,往日兵戎相見時……
不禁眼角瞥向小猴子,卻見他仿似毫無芥蒂一般,道:“皇叔公既有此壯志,朕本不該不準。只是皇叔公地位尊崇,倒也不能輕易涉險,此事還需斟酌。”
這話一出,想必是不同意皇祈出征了。我便起身道:“皇帝還需與眾大臣商議戰事,哀家先回宮了。”
第二天一早,畫未帶來消息:“陛下準了王爺帶兵出征,已在著手準備后續事宜。聽說昨晚商討了一夜,今天早朝下后王爺剛回府。”
我一下子睡意全無,驚道:“皇上怎么會讓皇祈帶兵走?還派了哪些將領?”
畫未回憶著說了幾個名字,有我們的人,亦有皇祈的人,還有許多應是小猴子的親信。我的心一下沉到谷底,半晌,問道:“遣兵多少?”
畫未說:“加上邊城原本的駐守,應有約四十萬。”
四十萬對陣二十八萬,是否有勝算?
我一時間竟說不上來。
三日后,皇祈披甲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