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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祈想了想,道:“也好。”
他一路送我到將軍府門口,通稟之后正要進去,突然一人奔近,湊在皇祈耳旁說了幾句話。
我詢問的望過去,皇祈頓了片刻,對我笑笑:“府上有些急事,要回去一趟。”
正好我不想讓他再跟著我了,便點頭道:“我自己進去。等下回……讓哥哥送我。”
進去的時候,爹爹還在睡著。我和哥哥坐在院中敘話,哥哥道:“今日早朝陛下口諭已下,準了爹爹的折子。兵權分劃出去,虎符也收了。這一下朝堂又免不了是一次動蕩,你自己要小心。”
我頭痛的幾乎裂開,聞言道:“自古朝堂與后宮互不干涉,我又有什么可小心的。”
哥哥說:“昨天晚上舒十七來過,給爹爹瞧了病,只說要靜養。但我看他神情,恐怕爹爹已不大好。安安,這事來的突然,我……”頓了頓,道,“我怕你受不住。”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你都承的住,我有什么受不住的。”
良久無話。小半個時辰后,仆人出來道:“少爺,小姐。老爺醒了。”
哥哥默了一默,望向我:“爹爹許有話單獨囑咐你,我便不進去了。”
我與父親許久未見,他好似徒然蒼老,兩鬢完全白了,臉上已無神采,透露出身體的破敗來。小時候他連年征戰在外,后我又被送去西京,便是自幼不在他膝下長大。平日里見到也無過于親近,可如今一見他這副樣子,鼻子便先酸了。
爹爹見到我進來,聲音嘶啞道:“哪個嘴巴不嚴告訴了你?自己身份敏感,便不要跑出來。”
我親手服侍他喝了藥,強笑道:“爹爹身子不好,女兒怎能不來服侍近前?你好好養病,不要操心我。”
爹爹喘了半晌,方才道:“你來了也好,左右……陛下的旨意已下,我便也無牽掛。唯一……唯一放心不下,便是你了。”
我幾乎哭出來,急道:“不過尋常病一病,說什么不吉利的話!”
爹爹卻止住我,緩緩搖頭,命所有仆人都退下去,方才與我道:“我這一生,可算清白磊落,沒有對不起什么人。但……唯一讓我至死都會心懷愧疚的,就是你……安子。”
我不明所以,皺著眉望著他。
爹爹許是真的病到回天乏術,說兩句話便要喘好久。以往那雙滿含威嚴的眸子也已不復清明,半晌,他對我沙啞道:“安子,你……并不是我的女兒。”
我怔了半晌,手中的藥碗砰然碎裂在地上。
在爹爹沙啞到幾乎縹緲的敘述中,我再一次聽到了那近二十年前的滔天陰謀。整件事情如舒十七所說,半分不假。只是當時的我,并不是慕容家的女兒。
爹爹將女兒獻給皇昭之后,每日回府見到自己女兒天真的笑臉,便每每不忍。慕容夫人亦與他意見相左,爭吵數次。終于,慕容大人召來暗衛,將自己的女兒送去表親家中,并從鄉間抱來了一名女孩。
那就是我。本應長在山水間,無憂無慮的我。
我一直以為皇昭是一切的罪魁禍首,卻從未想過,我本不該長在此處,是“爹爹”的一次不忍,而葬送了我的一生。
涵涵常說“你才是撿來的”,我以為他是開玩笑,原來他不是。
怪不得慕容夫人傾國之容,我卻只是中上之姿,半分都沒有繼承到。
怪不得我是他一生唯一的愧疚,只因我原不是這中人,卻平白葬送一生。
只因十六年前尚是嬰孩的我,何其無辜!
我呆怔的坐在床沿,心中蒼涼一片,卻哭不出來。我原本可以有與這全然不同的生活,那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是舒十七拼了命也要帶我去過的生活。我一直以為那是終我一生也不會實現的夢想,殊不知,那原本就是屬于我的。
是被人生生奪走的生活!
命運與我開了這般的玩笑,所有人都早就知道,站在邊緣冷眼看著我一個人的獨幕劇,看著我一步一步的悲哀。我突然很想知道,皇昭知不知道我是誰?他臨終時未盡的那句話,說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如果他說的是“其實我對不起你”,我會高興嗎?
我能高興嗎?
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我一直在認真的走著自以為是自己的道路,到頭來卻發現,原來看在別人眼中,全然如一個笑話。
我低頭看著父親濁黃的眼角,突然很想問問他。在過去的十多年里,你看到我走的那么艱難,看到我的遍體鱗傷。你會為我心痛嗎?
原來,我在這世間,真正只有獨獨一個,與任何人都毫無關系!
爹爹見到我這般神色,聲音居然有些顫抖,問我:“安子,你怪不怪我?”
我低頭看他,卻不知應當如何回答。以往他是我認為最堅強的后盾,如今面對著他,我卻再也說不出話來。這世間并不是每一個問題都有答案。
兩人默然良久,爹爹說:“這件事,我從未對任何人說起,本也不打算告訴你。可近些年,我見你過的并不快樂。我救了自己的女兒,卻害了旁人的心頭肉。午夜夢回,常常被夢魘住,內心不得安寧。今日我告訴了你,是去是留,你可自己選擇。”
這本是我一直在等的一句話,如今聽到,心里卻全是悲哀。當即冷笑一聲,淡淡道:“選擇?如今的我,可還有選擇?”
爹爹怔住,一時無言以對。
我眼角有些發酸,閉了閉眼,強忍了回去,緩緩站起身來,慢慢邁開僵硬的步子,虛浮著向外走去。
身后爹爹低而急促的叫了一句:“安子!”
我卻恍若未聞,只是怔忪的向外走。外間的陽光慢慢的灑在我的鞋尖上,又慢慢的照耀在我的臉龐。午間的陽光,帶著秋末罕有的熱氣,拂在我的臉頰上,我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周身只是無盡的寒冷,涼到了我的骨子里。
這是一副年輕的面容,我的心卻已像死灰。
我活了十九年,卻像是從未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