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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夏的母親劉云珠與顧耀華是青梅竹馬,她的父親與顧耀華的父親是拜過把子的兄弟。劉老爺子去世得很早,劉云珠的母親后來改了嫁,顧耀華的父親不忍兄弟唯一的女兒吃苦,在劉云珠很小的時候就把她接到自己膝下,于是劉云珠幾乎就是在顧家長大,除了不姓顧,完全就是顧家的小姐。
新世紀倒也沒有父母包辦婚姻那一套,顧老爺子本想撮合撮合兒子和老戰友的女兒,如果兩人無意,他也會把劉云珠當自己的女兒那樣風風光光嫁出去,讓顧耀華像照顧自己妹妹一樣照顧劉云珠。但架不住劉云珠確實喜歡顧耀華。
顧耀華自己倒是談不上愛不愛劉云珠,但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的情感基礎牢固,他又一心撲在事業上,既然劉云珠喜歡他,顧老爺子又給他施壓,他便順理成章取了她過門。
劉云珠給顧老爺子養得完全像是真真正正的千金大小姐,從沒吃過苦也從沒為什么事情操過心。她嫁給顧耀華本質還是在顧家,仍舊過著她無憂無慮的金絲雀生活,每天不愁吃穿沒有煩惱,她自己高興,其他人看著這被保護得很好的無憂無慮小姑娘似的女人也覺得高興。
顧老爺子在顧長夏出生前就去世了,他去世之后,顧耀華幾乎是劉云珠在世界上唯一的依靠。雖然劉云珠并沒有與顧耀華一起創辦華彩重工,但到底少年夫妻,是她陪著顧耀華走過了他那段人生中最艱難的爬坡歲月,所以顧耀華對她確實很好。本來日子是可以這樣快樂地過下去的,可是顧長夏的出生讓父母的關系結了冰。
顧耀華雖然在外經商,思想比父輩更開放,但是顧長夏的情況還是讓他無法接受。在這樣一個軍人世家長大,顧耀華骨子里仍然是極其傳統的,當他被告知自己的兒子身上居然同時有男人和女人的生殖器時,他只覺得那是一個怪物,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醫生說是可以通過手術矯正的,但是太小的時候不行。要等我長到至少16歲,器官基本發育成熟能耐受復雜手術后,看看究竟是哪套生殖系統占了上風,也應該看看我自己的意愿。”顧長夏說到這里,不知道哪一刀沒有下對角度,長長的面條一樣連貫的蘋果皮突然斷了,他垂眼一瞥,若無其事地重新起刀,“顧耀華覺得這很惡心,很讓人丟臉。于是這件事便成了一個絕對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顧耀華覺得顧長夏當然是兒子。明明都帶著把,怎么會不是兒子?只是那個東西太礙眼,他要像培養兒子一樣把顧長夏培養成真正的男人,等到了16歲他做了手術,把那些錯亂的東西摘掉,他就是一個正常的、完整的、與旁人別無二致的男人。
從顧長夏記事起,顧耀華就對他的生活甚至于喜好偏向有堪稱神經質的嚴格把控。有過那么一個時期,只要顧長夏去做男孩子喜歡做的事情,哪怕是粗魯、殘酷、暴虐的事情,比如收集槍械卡車、殺死螞蟻蝴蝶,甚至是折磨貓狗,顧耀華都會鼓勵他,高興于他的“男子氣概”;而只要顧長夏的目光在某樣顧耀華心目中是“女孩子才喜歡”的東西上多停留哪怕一秒,比如積木、小飾品、玩偶,甚至顧長夏只是在街上多瞟了櫥窗里的某條蓬蓬裙一眼,顧耀華便會大發雷霆,把顧長夏關在自己的房間里反省。
顧長夏很小的時候就常常會聽到父母的爭吵。劉云珠不能理解顧耀華的激烈反應、受不了顧耀華神經質一樣對顧長夏的苛責、也受不了他對她“生育問題”的指責;顧耀華則對劉云珠生出這么個東西感到憤怒,覺得有辱顧家的門楣,又覺得劉云珠只會懦弱地哀哭或者毫無意義地胡亂發火叫人厭煩。
“但那是很小的時候不懂事,為了討顧耀華的歡心會做那些事。長大了之后就覺得那樣是不對的,不再拿著汽車和槍械模型橫沖直撞、不再無目的撕碎蝴蝶的翅膀也不再虐待動物,于是顧耀華就更不待見我了。”顧長夏把削好皮的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放到床頭的一個干凈盤子里,插上牙簽,“我也討厭顧耀華。其實也談不上多喜歡我媽媽,但她確實比顧耀華對我好很多。我小的時候有太多次蜷在那個空蕩蕩的大房子里,躲在黑暗中聽見他們在樓下爭吵。顧耀華總是用同一句話作為吵架的結尾,他會說‘看你生的那個不男不女的怪物’,而我媽媽總是回以歇斯底里的嚎哭。”
徐青聽到這里已經要聽不下去了。她一把抓過顧長夏的手,不顧上面還有些黏黏的蘋果汁液,將他的手放在自己唇邊去親吻他的手心:“你不是怪物。”
“嗯。”顧長夏似乎很平靜,又似乎是沉浸在那種回憶里有些回不過神。他曼聲應著徐青,將自己的手從她唇邊抽回來,拿了一張濕紙巾把上面的蘋果汁都擦干凈,然后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繼續講下去。
顧長夏14歲那年,劉云珠與顧耀華有又一次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事情的起因是劉云珠再也受不了家里的氛圍,她打聽到一個據說14歲就可以做手術的機構,一心想要快點帶顧長夏去做,把這件事情了結。但顧耀華聽著覺得那地方極不靠譜,他明明已經做過了最充分的準備、預約了最好的醫院和最好的醫生,事到如今多等兩年又能怎樣。
劉云珠在多年令人窒息的冷暴力和熱爭吵中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昔日無憂無慮的少女變成了哀怨尖刻的婦人,她不管不顧地拽著顧長夏就出門,顧耀華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她:“你要去就去,但今天你走出這個門,顧家不會給你和你兒子一分錢,你真以為你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能在外面的社會活得下去?”
顧家不給劉云珠經濟資助,她自己雖然也有存款,也有些首飾可以變賣,但那些也還是不夠顧長夏的手術費,更別說兩人的吃住、顧長夏的術后休養,沒有一樣不要錢。
劉云珠真的牢記著顧耀華的話,一直沒有向他服軟;顧耀華也不是真的想拋下他們母子,只是實在氣的狠了,決心給劉云珠一個教訓,叫她知道在社會上打拼的不易,所以半個月的時間,他也沒有找過劉云珠。
“其實也就是半個月而已,顧耀華以為沒什么事的。”顧長夏沒有蘋果可削了,他便老老實實地坐在床邊,目光望著虛空里的某一點,“但是我媽媽是真的不會這些,真的應付不來。”
當首飾時,因為老板看她好騙,給出了遠低于飾品價值的數額,劉云珠接受了;租房時,劉云珠不懂行情,給破爛的出租屋上繳了驚人的房租;還有訛詐、搶劫、偷竊……遇上連續幾天的大風雨,出租屋的窗子關不上,風夾著雨倒灌進房子里將床打得透濕,劉云珠生病發起了高燒,卻也不知道怎么看病,去哪里看病。
那時顧長夏才14歲,在劉云珠身邊長大。劉云珠不會的東西,他又會什么呢?
后來顧長夏不止一次回想起那短短十五天的日子,發現劉云珠真的是被顧家養得太好的菟絲花、金絲雀。她的生命如此單薄,除了喝茶買衣服打麻將,晚上給丈夫煮一碗燕窩嬌聲說兩句話,竟然再無其他。而離開旁人的支撐,她就活不下去了。
顧耀華找到劉云珠和顧長夏的時候已經太晚。他走進那個漏風漏雨的破爛出租屋,看見劉云珠形銷骨立地躺在那個滿是濕了又干的褐色水痕的破爛床鋪上,臉上泛著死人特有的冰冷蒼白;14歲的顧長夏就坐在床邊,聽見顧耀華進門的動靜,木然轉頭看向他,很久,只問出一句話:“顧耀華,你來得太晚了。”
來晚的人,無論有多少句理由,多深的后悔,多豐厚的補償。來晚了,就再也沒有了。
顧長夏一夜長大。他再也沒有喊過顧耀華“爸爸”,再也沒說過“回家”。
他住在顧耀華的房子里,他沒有家。
“我在那個房子里住到了16歲,等上了高中就去寄宿學校了,一次也沒再回過顧耀華的家。”顧長夏說,“因為沒有成年找不到工作,所以那兩年還是用他的錢。18歲上了大學之后能打工就不需要了,但22歲大學畢業想創辦熾陽娛樂的時候實在是湊不齊啟動資金,不得不最后找了他一次。”
劉云珠死后第二年,顧耀華娶了新的夫人,后來又有了他夢寐以求的正常的兒子。
“我找他要錢創辦熾陽娛樂的時候跟他說過,這是一種買斷。我與顧家恩斷義絕,他害死了我媽媽,但他也出錢撫養我長大,我們兩清了。從那之后,我不會受他一份恩,欠他一分錢,他也不是我爸爸,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顧長夏并不恨顧耀華的再娶,實際上父母的恩怨對他根本就毫無意義,他恨的更多是顧耀華對他童年的折磨,和因為他的遲到而害劉云珠輕易病死在破爛不堪的出租屋。另外,哪怕再不待見顧耀華,顧長夏心里也知道他不是真的對劉云珠無情,他只是需要一個管家的人,一個他在外面打拼之后能給他柔聲細語和溫暖陪伴的懷抱。劉云珠與他到底如同兄妹一樣長大,雖然以如此難看的結局收場,但他深受著害死妻子的愧疚的折磨,其實并不好過。
顧耀華一直在找一枚戒指,那是顧老爺子送給劉云珠的戒指,最早是顧長夏的曾祖母的所有物,也是顧家兒媳婦的象征。其實顧耀華并沒有想把這枚戒指給新夫人戴上,他只是想找一樣物品作為對發妻的寄托,作為他愧疚的一點憑證,但他始終沒有找到。
那是顧老爺子送給劉云珠的東西,是像父親一樣寵愛著劉云珠長大的老人的饋贈,是劉云珠絕不可能當掉的首飾。然而顧耀華沒有在劉云珠的尸體上找到戒指,沒有在劉云珠和顧長夏那些破爛的行李中找到那枚戒指,也沒有在顧長夏那里找到那枚戒指。它就這么神秘地失蹤了,成為他心上的一個解不開的結。
“是我藏起來了。”顧長夏最后說,“那是我媽媽最重要的戒指,是我爺爺留給她的戒指,不屬于顧耀華。”
他從記憶中回過神來,發現徐青看著他的眼眶發紅,寵溺似的笑了笑,摸摸她的眼睛:“青青,別難過啊。這是過去的事情了。”
徐青癟著嘴,嗓音有點要哭不哭的沙啞,問的倒是正經事:“那這次呢?你不是說與顧耀華兩清了嗎?又去找他,是用阿姨的戒指做交換?”
“嗯。”顧長夏說,“他幫我辦事,我把他一直想要的戒指給他。只是利益交換罷了。”
徐青急道:“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王浩做了的事情總有馬腳。但那是你媽媽的戒指!”
“那只是一枚舊戒指罷了。”顧長夏從輪椅里站起來,改坐在徐青的床邊,“青青,我跟你說。后來我自己去問過醫生,像我這樣是不是一定要做手術,醫生說不是。”
“我沒有卵巢,沒有月經,不能懷孕,作為男人的功能都健全,可以讓人受孕,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地方受到另一套器官的影響。就算不做手術,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那個地方,那個東西,它只是……在那里罷了。”
“顧耀華到現在都希望我能去做手術;我媽媽也是因為急著要帶我去做手術才會死掉。但是啊,那里再惡心,再畸形,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卻沒有人喜歡它。”
徐青伸過手去從側面摟住顧長夏,用他的肩膀抵著自己的眼睛不給人看,聲音悶悶的,但很確信:“不惡心,不畸形,是你身體的一部分。我喜歡它。我最喜歡它。因為我最喜歡你,所以我最喜歡它。”
顧長夏伸手去拍了拍徐青的背,感到肩膀處的衣料有逐漸擴大的濡濕,笑著嘆了一口氣:“我知道。”
這世界上最愛他的,他最愛的,連他身上最不為人所接受的地方也一并愛著的,他的青青。
“顧耀華問我什么時候回家,我說那里不是我的家,我也不需要他的愛。我有比起他來更愛我一萬倍的人,我已經有我自己的家了。”
比父親更愛他的、比媽媽更愛他的、比他自己更愛他的,他的青青。
她好好的,他就有家。
床頭柜上被切開的蘋果緩慢氧化成黑色;徐青在顧長夏的肩膀上無聲地流眼淚;顧長夏卻笑著撥開她的碎發,無限虔誠地輕輕吻她額角:“青青,你要記住。對我來說,這世界上沒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也許我恨顧耀華。
也許我愛我媽媽。
那只是一枚舊戒指。
這世界上沒有什么比你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