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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雨河停了停,又問:“如果真的失眠,是不是看醫生好一點?”
甄楚乖乖點頭,半垂著眼睛看映在地面的光斑。
他這樣沉默乖巧,卻比一個公共場合亂哭亂鬧的熊孩子讓人更頭疼。聶雨河微微皺起眉頭,從抽屜里拿出一盒什么,放在甄楚旁邊。
“安眠藥褪黑素那些我沒辦法亂買,藥店的人說,睡覺前吃這個也有幫助。”
甄楚拿起來看,是盒口服液,校醫那天說的安神的那種。他像做一篇理解那樣仔仔細細瞧說明書,最后輕輕問:“老師,你是打算換一種玩法了嗎?”
他也不看聶雨河的反應,拆開吸管拿起來就喝。喝光只是一口氣的事,甄楚把空了的茶褐色小玻璃瓶放回藥盒里,推給聶雨河,禮貌地點了點頭。
“謝謝……老師再見。”
他轉身就走,舌頭上還殘留著喝下去的藥液帶著苦澀的甜味。視野中辦公室的陳設忽然模糊,每走一步就更加模糊。
說出去的話和心里真正的想法背道而馳,甄楚蹲在辦公室的外面抹眼睛,手背上一片濕漉漉。
等回到教室里,盧驥看他一副喪氣樣子,探頭探腦地問:“不能吧?你被聶老師罵了?”
甄楚搖搖頭:“他罵過哪個學生嗎?”
盧驥笑了:“我覺得也是嘛,放學之后在走廊那邊等著,你可別忘了。”
甄楚有些疑惑:“等著……做什么?”
這回換盧驥一臉不明白:“上節課才說好了吧,去吃燒烤,你要變卦嗎?”
“啊?噢——好的。”
盧驥把英挺的眉毛擰起來:“你不會不出聲就跑掉吧?”又換了種問法,語氣里充滿了不確定,“你其實不愿意去?”
甄楚開始不耐煩了:“我不記得我這么說過。”
放學之后,盧驥看他果真在說好的地方等著,心里的不快稍微散去。五六個男孩一起,一路有說有笑。獨甄楚靜靜地走在一邊,像是碰巧同路的陌生人。
有一個把盧驥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為什么好端端叫上這么個人。聲音壓低了,也和沒壓不差什么,甄楚懶得聽盧驥怎么回答,弄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么答應他。
燒烤店門面不大,勝在開在學校邊,香氣隔很遠就在勾人鼻子,又因為新近開業,幾乎坐滿了本校的學生,放眼望去都是清一色的同款校服。盧驥和那幾個男生在學校里都玩得很開,總有人進進出出打招呼。甄楚覺得格格不入,想到自己完全沒有笑模樣的臉,大概這些人和他一起吃飯也窩了一肚子火。這樣一來他有些歉疚,努力別使自己這么招人煩,太陽穴卻不受控制地疼起來。
幾個男孩子談天說地,甄楚眼前幻視起他們五年之后坐在大學附近的飯店里聊課業游戲和女生,十年之后坐在精致高檔的酒桌聊股票房子,再過二十年罵領導夸孩子,說不定還會隱隱談談老婆情人,忽然覺得又無聊又可笑,整頓飯第一次笑出了聲。
正說話的那個男生臉變綠了:“這很好笑嗎?”
他在講自己大學想讀的專業被家長粗暴否決的事。
甄楚趕緊說對不起,但這只是火上澆油。盧驥打圓場,拼命轉移話題:“靠,那邊那是你前女友吧?抱著她的是九班那個嗎?”
那個男生根本不買賬,甄楚認真站起來向他道歉,說自己實在沒什么其他意思,又走去店前面,回來的時候對那幾個人說自己已經結好了賬,今天身體不舒服,先走一步。
雖然交集不多,但好歹是同班同學,大家原本也不至于真的生氣,甄楚這樣做,反而讓人心里怪怪的。
終于離開那里,甄楚大口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氣。盧驥追出來,表情有些生氣。
“你怎么回事?”
甄楚真心實意地抱歉。“我……我真的不舒服,對不起。”
“如果你這么不情愿,也沒必要非答應跟著來。”
甄楚在盧驥臉上看見他媽媽爸爸的影子,他頭更疼了,不自覺地皺著眉:“不是愿不愿意……我和他們不熟。”
他只是陳述事實,盧驥卻自動自覺地把“自己”和“他們”區分開來,認為甄楚意思是只和自己熟。他露出一點笑臉:“那下次出去的話就我們兩個?”
甄楚兩邊的太陽穴幾乎連成一個橫軸,瘋狂飛轉地攪他大腦。他努力壓著心中不耐,用在李阿姨家里應付露露無理取鬧時候的語氣回答:“下次吧,下次吧。”
他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也不記得后來的聯考都答了什么卷子。聶雨河沒再找過他,即使他們有幾次在走廊里碰面。摞在一起的事情一件件結束,暑假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