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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沒到交卷的時間,四下里都靜,外面有小鳥叫,一聲接著一聲。甄楚垂著眼睛聽,一時間心里閃過幾萬個念頭。想著想著,他穿好衣服下了地,站在聶雨河面前悶悶地說了聲謝謝。
“這個,”甄楚沖他搖了搖杯子,無意識地把吸管咬扁,“還有……那個老師和我說了,剛才是你把我送來的。”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了,那天的事回頭想一想,也算不了什么……考試隨便吧,我回家了。”
他說完了卻沒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待什么回答。聶雨河抬起手,似乎要像平常那樣碰碰他的臉。甄楚忽然聽見自己心跳變響,聽見秒針變慢,不知為何,他定在原地沒有躲避,好像睫毛也微微發(fā)著抖,隱約期待那個撫摸落下來。
皮膚上柔軟的絨毛幾乎能感受到手掌的溫度,然而在馬上要觸碰到的時候,聶雨河動作停止,收了回手。
他笑起來,“我差點忘記,你不喜歡這樣了,是吧?”
他故意的——甄楚猛然警醒,幾乎露出與偷東西被當場發(fā)現(xiàn)時一致的表情。
他奪門而出,大腦一片空白,跑下樓梯,動作快得像在躲避天敵。臺階一層又一層,似乎怎么也下不完,直到站在教學樓腳下,他才止住。從外面往里看,考場上的人都在奮筆疾書,校園空曠明亮,只有他自己的身影,
差一點——差一點就又回到蠢事里!多么危險!甄楚劫后余生般,心里警鐘悠悠地響,余韻波在空氣里,卻又像壓著高山,無法說明是什么情緒。
暑意仍盛,但怎么也沒有下午兩點那樣的高溫了。樹木的葉子被陽光灼得發(fā)亮,恍惚間他看見那道影子輕盈地坐在一樓的窗邊,如同肥皂泡閃在日光下,躍動著消失在空氣里。
校服短袖素白色,只在衣領和袖邊壓了道藏青,兩者相襯,顯得淺色更淺,深色更深。白布料被刺目的太陽光一照,幾乎能晃人眼睛。聶雨河站在背陰的窗邊,看甄楚明晃晃的身影在校園的綠化植被中忽隱忽現(xiàn)。
他剛剛說話的神情還清晰地印在大腦里:沒有目光的接觸,沒有笑容,像一根毫無生氣的鹽柱,被磋磨得漸漸透明蒼白,隨時會從中間碎出裂縫——或者說裂縫已然出現(xiàn),只是硬撐著沒有倒塌。
已經(jīng)搖搖欲墜了,聶雨河想,可愛的東西,碎掉了只會變得更迷人,這也更符合自己最開始的想法。但——這之后呢?所謂的有趣真的就是這樣嗎?
他從不反思自己做過的事情,如今試著回溯,卻發(fā)現(xiàn)無法回答。不是求不出結果,而是等式根本不成立。
站在這個角度看,甄楚的身影已經(jīng)漸漸脫離自己的視野。秒針滴答滴答,時間仍在前進,明天會一如既往地到來,等再見到他時,自己一點點的舉動依然會使他情緒波動,或者黯然,或者落淚。可是在什么角落里,有極其微小的聲音輕輕地辯駁: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還會有什么可能?聶雨河不解,那根繩索仍套在他的脖頸上,而另一端牽在自己手里,讓他落淚十分輕松,想看他的笑也并不算難,稍稍用點手段,把他哄回床上也只是時間問題,還會有什么可能?
可那個微小的聲音依然堅持著: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因為繩索會斷;不是這樣的,因為鹽柱會塌;不是這樣的,因為搖搖欲墜的總有一天會粉身碎骨。可愛的東西一旦破碎,沒有人會再多看一眼。
凈朗的天空呈現(xiàn)一種波濤色,獨屬于夏日的顏色。醫(yī)務室里靜悄悄,方形的窗欞將天空也切割成幾何形狀。窗邊聽得見細小的昆蟲在林葉之間鳴翳。
一瞬間里,聶雨河清楚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如果想看他的笑,以那樣的出發(fā)點,用那樣的方式,是完全行不通的。他讓他掉過很多次眼淚,說起真正出于傷心的哭泣,大概只有那么一次,可這種事情從來不以次數(shù)計算,對于他那樣的孩子尤其如此。沒有人會對總是使自己哭泣的人笑起來。
考試結束的鐘聲如雷,蓋過風聲,樹葉聲,與不知疲倦的蟲鳴,徹響在校園每一個角落。無數(shù)考場里不約而同傳出無數(shù)躁動,打破了前一刻還凝固的空氣。聶雨河忽然意識到暑熱的存在,他重新浸濕那塊毛巾,將手掌也停在冷水下沖洗。
或許在不知道的時候,看不見的繩索已經(jīng)深深嵌進了皮肉里。他有些惘然地想:或許中暑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