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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三歲那年,尋芳公主自焚的消息傳來,舉國嘩然。
“公主嫁過去后,就被老單于的幾個兒子覬覦,老單于管不了他們,就將公主送到了威遠城中建了公主府給她住,從此幾個王子更是月月換著來威遠城,進出公主府如入無人之境。
公主為了兩國和平,忍了下去,可那天公主聽見一個王子喝醉后說最近胡人又要攻打大周,搶幾個公主回去……”
“公主就把他們都請了過去,灌醉了后,連帶著自己一起燒死了……”
那個尋芳身邊一起長大的宮女逃回來哭訴著這一切。
她的嘴一張一合還在說著什么,我卻什么也聽不見了,從椅子上站起,猛地栽倒在地上。
醒來的時候,只見母親坐在我床邊正含淚看著我,皇帝和皇后也站在一邊。
素來高貴優雅的皇后臉色慘白不像是活人,她見我醒了,看著我道:“薛厲,我有話要和你說。”
皇帝也是深色憔悴道:“這孩子已經夠傷心了……”
話音未落,就見皇后神情激動地指著皇帝道:“尋芳貴為一國公主死的如此凄慘,你這個做父皇的也是一個劊子手。我自己在宮里苦苦熬著我可以不怪你,可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憐惜,去憐惜別人的兒子!”
皇帝暴怒道:“誰說朕沒有憐惜尋芳!”
母親站起來,冷冷道:“夠了!”打斷皇帝,對皇后柔聲道:“娘娘請過來說話吧。”皇后坐到了我的床榻邊,皇帝甩袖離去。
“孩子,我不想傷你的心,可是尋芳她……只愛過你一個人,我怎么甘心讓她被你誤會著離去。”她悲哀地看著我,訴說起尋芳是如何讓皇帝皇后母親和琰兒一起配合著她演戲,那天我站在假山下兩個時辰,尋芳就站在宮樓上看了我兩個時辰。
原來那天皇后對母親顫抖地說:“你也有今天。”不是高興,而是因為悲傷和痛苦。
尋芳只是想讓我放棄她。
我多么愚蠢,居然真的如了她的愿。
“孩子,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有多受苦我心里知道,所以我當年多希望你能帶尋芳遠走高飛。卻都是……幻想。”
都是……幻想,是什么遮蔽了日光,我好像吐出了溫熱的液體,耳邊焦急的叫聲似乎離我越來越遠。
有一個頭頂雙環穿著華貴的女童站在我面前,和我說,“別害怕,我會保護你的。薛厲,我是個公主,誰欺負你,我就殺了誰。”
我伸手去拉她,她卻漸漸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薛厲,以后要自己好好保護自己。”
我醒來后,母親眼眶發紅告訴我,皇后遣散侍從,在坤寧宮放火自焚了……我想她會不會為了感受女兒臨死前的痛苦,所以以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求死。
皇帝知道之后也只是嘆了口氣,讓人封鎖消息,只是說坤寧宮走水,皇后薨了。
朝廷上開始有謠言說是母親害死了皇后,我就頂著這樣的流言,跪在地上求皇帝讓我領兵出征,奪回威遠城。
皇上同意了。
這一戰真是拼盡了全國的兵力和財力,勝負在此一舉。
我到了邊關,先把三年前致使威遠城淪落敵手的主帥斬首示眾,并且直接告訴眾人,三個月內,攻不下威遠城,自我以下的軍官都是這個下場。
幸而,血戰兩個月威遠城攻下了。
可是尋芳在哪呢?胡人恨她入骨,將她燒焦的尸體剁碎了喂狗。我竟是連她的尸首也……聽了下屬匯報,心像是被刀子一點一點刮掉,我面上卻笑著,笑得他們毛骨悚然,才聽我聲音輕柔道:“把所有俘虜不論老幼,全部剝皮,給老單于送去。”
他們一時間愣在原地,我大吼一聲:“還不快去!”如鳥獸散。
老單于雖然曾是一個英主,死了那么多兒子,輸了威遠城,又看到一車車的人皮,從此纏綿病榻,被年輕的兒子殺了奪權。
我給威遠城改名尋芳,我要讓世人永遠記住曾經有個尋芳公主為了她的子民所做的一切。
我變得越來越殘暴,不能向屬下發泄,只好發泄在被各種人送來的女人身上,她們無一例外都從含情脈脈變得看著我就驚恐害怕,我無意把她們玩死,所以總是玩膩了就送人。
我在邊關待著,很少回京城,偶爾回京,妻子對我客氣疏離,兒子薛童也跟我不親,到是和琰兒很親。我就不在府中住,直接去宮里和琰兒同住。
這些年,皇帝身邊只有母親一個女人,將她封為皇后,依舊住關雎宮,他對她的寵愛似乎永無盡頭。
三十二歲那年,皇帝要不行了,母親下了諭旨讓我帶五千人馬回京,以防萬一。
等我回到宮中,母親還在關雎宮內氣定神閑地翻閱賬冊,沒有一點著急的樣子。
就在我以為皇帝的病情沒那么嚴重的時候,琰兒已經哭著進來跪在母親面前,“父皇就要不行了,求母后去看看父皇吧。”
母親露出一絲事不關己的笑意,“不行就不行吧,叫我去又能怎么樣?”
“母后!”琰兒不斷磕頭請求,“求母親去見父皇最后一面吧。”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多年以前父親死前母親的樣子,上前扶起琰兒,看向母親道:“母親去見他一面吧,以免未來后悔。”
母親微微一愣,起身離開關雎宮,我和琰兒跟在她身后。
乾清宮內,皇帝申請憔悴躺在床上,看向母親,笑著道:“你還是來了,我以為你不會見我最后一面了。”
母親身穿華麗的鳳袍像一個浴火重生的鳳凰,笑著說:“我本來不想來,兩個孩子非得求我。再說了,能看看你臨死前的慘狀,也挺好的。”
我聞言一愣,吃驚地看向母親,這些年她和皇帝恩恩愛愛,不知道他們兩個發生了什么事,鬧成了這樣。
“我知道……從一年前,你就往我的飲食里放朱砂。”皇帝的聲音微弱,卻十分清晰。
我震驚地看向母親和琰兒,琰兒雖哭著卻沒什么情緒起伏顯然是早就知道了,母親嘴角含笑道:“那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一直在喝涼藥,所以只有琰兒一個子嗣。”
“為什么……”皇帝痛苦地問。
“因為有一個琰兒能繼承大統,再多給你生一個孩子,我都覺得惡心。”
“我是真的愛你……”皇上的聲音越來越弱,目光悲哀地看向母親,“你為什么不能原諒我……”
“我為什么要原諒你?你與我海誓山盟卻另娶她人;那段日子我過得生不如死,幸好嫁給了一個疼我愛我的夫君,生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兒,我的日子過得有多舒心,可是一切都被你毀了!你用我孩子的性命逼我殺死我的丈夫!你逼我連我丈夫死都不能掉一滴眼淚,否則就要滅我丈夫全族。你毀了我的人生,卻希望我能原諒你,你做夢!”母親神情激動地看著皇帝。
我腦中轟鳴已經再無暇管別人了,等回過神來,皇帝已經死了,母親正招人進來處理后事。
我看著身邊嘴唇顫抖臉色慘白的琰兒,把他扶到陽光下,握著他的手道:“別害怕,當皇上沒什么可怕的,你不是一直被……先帝教導著嗎?”
琰兒卻含淚看著我,“哥哥,你說母后會不會殺死我?”那一瞬間的神情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將他抱在懷里安慰道:“你想太多了,虎毒不食子,更何況母親愛你。”
琰兒登基了,我又回了邊關,只是母親命令我每年必須在京城陪她待三個月。
那年,我四十歲,聽說母親病了提前回了京都。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宮里的景致永遠不變,那天,我正在廊檐下走去關雎宮,聽見院中有女子笑鬧的聲音,便駐足看去,前面帶路的內庭總管以為她們冒犯了我,趕緊道:“還不給薛將軍請安!”
笑語一瞬間停了,幾個身穿宮裝的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樹下向我請安,我心中有些無奈,本是想欣賞些少女們活潑玩鬧的場景,都被這內庭總管毀了。
不知道這不會揣度人心的太監是怎么當上內庭總管,我擺了擺手,就要離開。
突然聽見樹上有一個嬌俏的聲音道:“我呢!還有我呢!我還沒給將軍請安呢!”我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少女正一手拿著風箏,一手攀爬樹枝,著急下來。
她腳下一滑,就要仰面跌倒,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我飛身上前抱住了她。
我抱著她站在樹下,微風拂面,她睜開眼睛癡癡地盯著我看,手中的風箏被抓破了都不知道。這樣的女子、這樣的目光我不知道見過多少回,因此并沒有放在心上,將她放下,道:“風箏壞了,再做一個新的玩吧。”
便在女孩子們竊竊私語的聲音中離開了。
幾天后,母親旁敲側擊地問我要不要再添一個身邊人,這還是母親第一次給我添人。
“母親有看中的就送來便是。”我隨意道。
母親知道我和妻子的協議,所以將人直接送到了我的私宅。
初春天氣,她穿了件翠綠小襖、鵝黃襦裙,背著包裹站在院子里任我打量,微風吹過,她兩頰的發絲撫上了她的睫毛,她用纖細的手指撥了下去,臉色微紅害羞地沖我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妾名許綺麗。”
“那以后就叫你麗姬,好不好?”
“好!”
“我知道你醫女出身,給我做妾委屈你了,以后若是想走,我絕不攔著。”
少女慌亂地擺手,表明心跡般道:“我就是死,也不會離開將軍的。”說完,自己的臉先紅了。
你若問我為何把這些記得這么清楚,大概是因為她真的在離開我之后把自己殺死了吧。
她死的那年,剛過十九歲生辰不久,之所以我記得這么清楚是因為前年的某一天,我喝醉酒帶她出去跑馬,恰好跑到了胡人的地盤,她有些害怕胡人會發現我們的身份,被我握在手中的手一直冰涼。
我混不在意地帶她去了一個篝火晚會,還一時興起給她跳了一只胡舞,周圍人歡呼鼓掌,她就站在人群里遠遠望著我,隔著熊熊火焰,我有些恍惚,好像對面站著的人是……尋芳。
是尋芳特別愛看胡舞,所以我才去學了,跳給她看。
如今,我卻跳給了另一個女人看。
我停了下來,喘著粗氣走到她面前,在周圍的掌聲中,拉著她走出了人群。
月明星稀,遼闊的草原一眼望不盡邊際。
她拉著我的手,唧唧咋咋雀躍地像只小麻雀,見我一直沉默,她認真地說:“將軍,今天是我過得最快樂的生辰了。”我這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辰。
我看向她,她美麗的面容帶著純粹的喜悅,兩個酒窩像盛了蜜一樣甜,一雙眼睛干凈的就像是琉璃,她臉頰微紅,小聲說:“因為我的愛人今天一直陪在我身邊。”
心跳如雷鼓,多少年沒有過了,我向來是怎么想就怎么辦,所以我松開韁繩,捧起她的臉吻了上去。
一吻天荒。
次日,我開始變著法地在床事上折磨她,她都一一忍受。我想借此讓她離開我的想法破滅了,所以我開始和別人分享她,把她當做一個玩偶凌辱玩弄。
她還是不離開。
曾經有多少女人因為受不了這些,選擇離開我,獲得新生。
可她不一樣,凌辱她不能使她離開,虐待她不能使她離開,她總是堅定地站在我身邊服侍我,只是人卻失了活潑越來越沉默。
偶爾,我也會心軟,在她難耐的時候,在她耳邊輕輕喚她夫人。只要如此,她總是最為情動。
或許,我不該在她那樣努力地不愿離開我時,隨便一句話就把她送給別人;或許,我在她生辰那天想起她時應該去看看她。
這樣,她就不會用那把匕首插進自己的心臟。
那把匕首是我年輕時從胡人那里繳獲的戰利品,尋芳以前想要我沒給她,因為年輕時候我覺得我能保護她,不需要讓她用匕首防身。某一天,她為我整理舊物,翻了出來,愛不釋手,我便賞了她。
她日日帶在身邊,最后捅進了自己的心臟。
其實只是一個女人而已,和別的女人沒什么區別。我這樣告訴自己,還是難掩神傷。
我看著被內庭總管捧到眼前的天子劍,心里微微酸痛,沒想到終于還是來到了這一天。
琰兒,我的弟弟,我自小就疼愛有加的弟弟。
他暗中扶持聞人越和嚴御青,我不是不知道;母親死后要和父親合葬時,他冰冷陰狠的目光不是沒讓我心寒。
人心莫測,即使身上流著一半一樣的血又如何?即使從小到大感情親密又如何?即使他一聲令下我就不顧阻攔卸甲回京又如何?他終于是容不下我了。
那內庭總管見我遲遲不接劍,道:“將軍放心,夫人和小公子,皇帝會恩寵有加。”
“皇恩浩蕩啊!”我拿起劍往頸上一劃,噴了那內侍一臉血,看著那內侍驚恐錯愕的目光,我忍不住笑了笑倒了下去。
痛苦襲來的瞬間,我想到了父親母親、我想到了尋芳,我想和他們在一起,最后我還想到了許綺麗在樹上拿著風箏說她還沒請安的焦急樣子,特別逗,希望下輩子她永遠不要遇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