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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被令她頭暈目眩的漩渦裹挾著摔落在一片雜草叢中,塞西莉亞眼前發黑地靠在冷硬的石板巖上,一邊氣鼓鼓地詛咒著這將她像只破布娃娃般隨意地拋來扔去的神明,一邊揉捏著自己摔疼的腿部。
不出意料,那機械得仿佛刻錄在留聲機里的聲音又一次在她的頭頂不緊不慢地響起:“恭喜你,凡人,緣于神明們強大而迫切的欲望,你又幸運地被選中來到了這里。”
“……這幸運送給你要不要啊?”
塞西莉亞恨恨地咬著后槽牙,要是讓她直面這令人討厭的聲音的本尊,她一定要好好沖祂發泄一下憋悶的怒氣才行。
“這次選擇你的是黑暗之神。和上次一樣,無關我職責范圍以內的事我無權向你告知,而你已經知曉的規則我也無需過多贅述,所以……就請你盡情享受這難得的旅程吧,女士。”
那畫外音在無情地留下對她毫無幫助的一串提醒后,便像上次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消散在了空氣之中,不論她怎樣腹誹咒罵,也再聽不到它的一絲回應。
她環顧著周遭,這里和安碧斯的夢湖完全相反,整片空間都被可怖的無邊黑暗包裹得密不透風,只有她落腳的這處地方擺著一盞微弱地閃耀著的燭臺,然而也不過能支持她堪堪虛辨著一臂長的距離,勉強可以猜測出自己正位于一座巨大的山洞入口。
漆黑的環境使得她渾身毛骨悚然,一時被從四面八方夾擊而來的恐懼感震得倒退了好幾步。
在光明之夢中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暖意和溫馨,讓她放松了不少警惕,但在這里,她仿佛被遺棄在了荒蕪蒼涼的戈壁,獵獵勁風將她單薄的身體推得東倒西歪,盡管她的雙手已經盡力試圖護住那僅剩的光源,脆弱的火苗還是被呼嘯的狂風輕易地吹熄。
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頓時隨著黑暗的下降朝她欺身而來,自內而外生出的膽怯也牢牢地攥住了她鼓震的心臟,兩種交疊的壓力將她幾近捏碎,仿佛她已經變成了由破裂的肌理和撕扯的條狀組合成的某種物體,幾乎快要不能呼吸。
洞穴中,兩只汽燈般的巨眼就在她即將昏厥過去的剎那從幽深的暗處陡然點亮,鐘鼓般的嗡鳴不斷作響,仿佛一座居屋般龐大的身形和皮毛在暗影的點綴下上下起伏。
奇怪的是,塞西莉亞明明應該由于這突生的變故而更加驚懼,但她卻沒來由地從這陌生的氣息中嗅到了安心的味道,于是便不顧一切地向著那里狂奔而去。
巨獸發出破風箱般低啞的嘶吼聲,警告式地拒絕她的靠近。然而直到少女提著蕩漾的裙擺匍匐在它的身前,它也不曾實質性地傷害她分毫,反而乖順地收斂起了爪牙,默默地垂下那龐大的頭顱,用頸下和腹部軟軟的絨毛裹住被冷風吹得瑟瑟發抖的她。
不知過去了多久,風聲乍停,重歸寂靜,那席卷整片空間的噪音和響動都化為烏有,一切都安穩平定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塞西莉亞抱著雙臂背靠著巨獸那溫暖而柔軟的肚皮,聆聽著它強有力的心跳聲和齒縫間粗沉的喘息,覺得從未如此想要依賴他人。
它輕聲地嗚咽著,用濕潤的鼻尖去拱她的背脊。她踮起腳尖去摸它的脖頸,替它抓撓著皮毛下脆弱的肌膚,聽它隨著她的動作不時發出呼嚕呼嚕的哼吟。
巨獸身上那暖烘烘的氣味混雜著嗆人的粉渣,實在不算好聞,但不知為何卻讓她覺得并不排斥。塞西莉亞收回手,它舒服地翻了個身,由于身軀尺寸過大而使得地面都震起了一蓬塵土。在飄揚的灰塵中央,它的身體慢慢越縮越小,覆蓋著黑亮的皮毛的肢體也逐漸轉化為了人形。
它最終完全變化為了一具頎長的青年身形,黑如鴉羽的長發不加理束地披散在身前,面容在模糊的黑暗中若隱若現,儼然便是黑暗之神那俊美無儔的模樣。
柯瑞爾的心神顯然也受到了夢湖的影響,冷冷地盯著坐在祂身前的少女,眼神森然得如同被廣闊的冰原所凍結。
塞西莉亞露出一個了然的眼神,默默地想,原來未曾遇到她之前的祂是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漠然而寂涼的眼神,仿佛永夜籠罩著的荒原里最后一匹獸王,殘酷而狠辣地撕爛待宰羔羊們的后頸,使得空氣中都沾染上悲鳴和血氣。
這樣的祂才是真正的黑暗之神,暗與夜的主人,影與淵的尊王,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寒意,與她所熟悉的模樣差之千里,卻仍然讓她心疼又憐惜——
因為她知道,這副模樣不過是祂抵御惡意和孤獨的盔甲,隱藏在那樣的眼神下,是一顆輕而易舉就可以看穿的脆弱的心。
她伸出手想摸摸祂的臉頰,但卻被祂猛地偏開了頭,倔強地不愿讓她觸碰。拒不配合的小狼渾身都散發著不信任的氣息,對這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充滿了敵意。
塞西莉亞卻并沒有就此放棄,反而毫不猶疑地伸出了雙手,抱住了祂那不著寸縷的身體。那結實而緊致的肌肉顯得有些冰涼,仿佛懷里的神明是用地底的寒晶雕成的骨骼,又用化凍的清泉澆筑成了形體一般。
柯瑞爾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盯著這膽大妄為的凡人。明明只是一介凡人,卻擁有著超乎常人的勇氣,敢于親近暗夜的主人,不懼怕祂那惡名遠揚的權柄,甚至能夠直視祂的眼睛。
“……你……不害怕我嗎?”
祂低啞的嗓音頗具威脅力,如果換了其他那些嬌弱的貴族女子,恐怕確實會被祂這般極富威懾力的模樣嚇得魂飛魄散。但坐在祂跟前的是塞西莉亞,那個與祂朝夕相處了千萬個日日夜夜的塞西莉亞,她又怎么會害怕這個分明是在虛張聲勢,只不過是希求一點微不足道的光明的神只?
“我為什么要害怕?你并沒有傷害我,更何況,剛剛反而是你救了我,不是嗎?”塞西莉亞捧著祂的下頜,溫柔地看著祂。
小狼怔怔地坐在原地,漆黑如沉燼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她的神情,似乎是想從她細微的反應中判別她真實的心意。
或許是某種由于被某種外力干擾而深埋心底的回憶觸動了祂的內心,祂冰冷的目光逐漸柔和下來,那較常人而言略低的體溫由于她的貼近而回升了不少,渾身硬盤的氣息也逐漸從滿帶距離感變成了有些別扭的親昵。
伴著她輕柔的撫摸,以及那本能地讓祂覺得安心的氣味,祂終于徹底放下了戒心,由于警惕和防備而弓起的脊背也漸漸放平。
當塞西莉亞以為自己總算安撫了祂的情緒,可以舒一口氣時,小狼卻突然伸出舌頭輕輕地在她的臉頰上舔了一下,濕潤潤的觸覺讓她忙不迭地推開了祂,無視祂那有些受傷的小眼神,慌亂地往后退了一步。
倒不是她抗拒來自柯瑞爾的示好,而是她實在有些發怵,生怕不知何時柯瑞爾會因為夢湖的影響而理智崩斷,精蟲上腦,向她無止境地要求激烈的交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