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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仇一開始只是件小事。去年冬天,喬南鏡在學校二號實驗樓的拐角教室外頭看見他攔著個女生,捏著人家下巴要親,那女生都哭了,喬南鏡就上去問了問她怎么了,她趁機搖揺頭,跑走了。
那么點芝麻綠豆,杜駿梁從此就像撞了鬼一樣跟喬南鏡過不去,有一回還甩了他一巴掌,雖然不是故意,只是意外扇到,可這巴掌在喬南鏡臉上留了很恐怖的青黑掌印,他只能在喬述欽那兒住了整整兩周——因為那痕跡連喬述欽看到都發火,當面去找學校的負責人談過,要是叫媽媽瞧見,她能哭成淚人;而因為喬述欽去了學校,從此杜駿梁每回碰上喬南鏡,都似笑非笑嘲他“喬寶寶”。
喬南鏡想,杜駿梁和那群流氓就很像,心眼一樣很小很小,還喜歡拿這心眼小當本事顯擺。
杜駿梁是聽說這家酒吧看球氣氛特別high才來的,約了幾個狐朋狗友,本來心情不錯,現在看見喬南鏡,頭頂毛孔好像都煩得發癢。喬南鏡對誰都笑瞇瞇,只有對著他的時候,老是一張死人臉,別說笑,連點表情都沒有。杜駿梁又想他那巴掌本來也不是故意,被逼著道了歉就夠窩囊了,整天還得受這憋屈,越想越來氣。
“沒想到喬寶寶也敢來酒吧這種地方了,家長呢?”
喬南鏡背著書包默默站起來,卻一下又被邊上的人按坐回卡座的沙發。他往邊上挪了點位置,另一個人的腳卡上了臺幾的橫檔,不讓他繼續蹭遠。
“怎么,看見我就想跑?這么怕啊,之前怎么那么敢裝逼出頭?”
杜駿梁手指剛要碰上他肩膀,喬南鏡就聽見費忱的聲音:“喬南鏡,過來。”喬南鏡唰抬起頭,看見他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眼睛里很快蘊滿了自己都沒察覺的淚水。
杜駿梁眼睛瞇了瞇,罵了聲哎呦我操。
“這不費忱嗎,居然在這兒也能遇上,你媽發病沒弄死你啊?有你的,老話說越賤天越不收,也難怪你命夠硬。”
他說得很刻意,還透著股奇怪的得意。
杜駿梁和喬南鏡一樣年紀,才十幾歲,發育得很好,身材勻稱高壯,這時候長得明明還行的臉被燈映著,卻顯出一種光,有點兒像那種體重超標、油脂分泌過于旺盛的男人喝得微醺,并腆著肚子吹了很長時間牛逼后才會出現的那種紅光。
喬南鏡推開他的手,拿最兇狠的語氣道:“你不能這么說費忱。”
他呵了聲:“怎么?靠山來了氣勢上來了?那你可想錯了,你問問費忱敢不敢跟我動手。”
喬南鏡才不管費忱敢不敢打他,他就是聽不得別人對費忱說這樣的話,這個別人是弄聳(捉弄欺侮)過好多女生、還總無故欺負一些同學的杜駿梁,他更生氣,罵他:“不用費忱動手,你這個流氓!”順便往他腿上踢了一腳,“我打你就行!”
喬南鏡從來不踢人,這一腳踹過去,好像就腳后跟碰著了他小腿,大半踢的是個空,自己因為用勁兒太大的慣性還差點踉蹌。
杜駿梁罵道:“操,你他媽幼不幼稚?有病啊?”
費忱揪小雞一樣拉著他的衣服把他揪到了一邊,喬南鏡一抹臉,站到費忱前邊。
周圍有人交頭接耳,自覺空出了個看戲的小圈。
“怎么這么熱鬧。”
大哥來了。喬南鏡抬起頭,臉上因為生氣而泛上來的粉紅退了一點,忽的,又顯出一點不正常的蒼白。
杜駿梁當然認識喬述欽,小聲嘲諷喬南鏡道:“這回真靠山來了啊?怪不得那么有恃無恐呢,原來在這等著。”喬南鏡不接話,他還不罷休,“沒你爸和你這個便宜大哥,你一個廢物點心敢在這跟我橫?”
喬述欽對杜駿梁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外邊說話。周圍人一瞧熱鬧散了,他們也就跟熱鬧一塊兒散了。喬南鏡回頭抓住費忱的袖子:“費忱,他是流氓,笨蛋,你不要聽他講你的那些壞話。”費忱隨口敷衍一聲,又讓他把手擦一擦,他垮著小臉搖頭說我要回家了,往外邊走。
喬南鏡心里明白,杜駿梁說費忱的是瞎話,說他的話卻很對。他之所以敢對杜駿梁發火,潛在原因就是他知道費忱在,還知道大哥很快就會來。如果沒有他們,就像那天夜里,破小巷子,他只會怕得發抖。
“杜駿梁,我似乎托你爸轉告過你,對同學要友善,別老欺負我家弟弟,你爸當時說,‘必定的,都是同學,肯定要友善互助’,看起來是他忘事多,是不是現在給他打個電話提醒一下更合適。”
喬述欽說話心平氣和,杜駿梁卻不敢在他面前擺譜,說他爸沒忘,今天是真沒事,他看費忱不爽來著。
“就那個費忱。”杜駿梁說。
喬述欽笑了聲:“別管哪個費忱——你爸說,同學之間還是得友善互助。你認為有沒有道理?”
喬南鏡站得遠,聽不見喬述欽跟杜駿梁說了什么,光看見杜駿梁似乎點了頭,然后喬述欽就對他招手。但喬南鏡的氣還沒消完,突然想起杜駿梁特別喜歡吹噓自己又去看了什么足球比賽一類的事,就想出了一個很壞心眼的主意。他走到杜駿梁邊上,小聲說:“告訴你,我要給你劇透結果,今天晚上的決賽,xx隊會贏。”
杜駿梁張了張嘴,沒露出喬南鏡想象中的氣急敗壞——那種真心喜歡的事物被別人輕蔑地隨意置喙的氣急敗壞——反而好像有些無語。喬南鏡明白了,杜駿梁未必真有多喜歡足球。
回去的全程喬述欽一言未發,喬南鏡看他幾眼,又裝著往窗外望一會兒,再轉頭瞄,最后垂下了腦袋。
到家,那只很漂亮的藍眼睛小貓咪繞著喬述欽轉,他連摸一下都吝嗇。大哥生氣,喬南鏡覺得小貓現在是被自己牽連了,將它抱進懷里,赤腳挨沙發站著,腳趾頭不停地動來動去互相磨蹭,良久,說:“大哥,我錯了,不該跟杜駿梁打架。”
“那叫打架?”喬述欽冷笑,“貓狗打架都比你有攻擊力。”講完又用一根指頭抬起他下巴,戳了戳他臉上那兩道淡下去的印子。
“杜駿梁屁大點事都算不上。問題那塊什么環境你不知道?碰上一個真狠的呢?”
喬南鏡說:“以后不去了。”
“你在我這兒誠信破產了,別指望我再替你圓謊。”
現在大哥看上去心情真的很爛,喬南鏡也不笨,不在這時候跟他口頭上硬別苗頭,軟乎乎答應了,又說“謝謝大哥來接我”。
洗過澡喬南鏡再偷偷去看客廳,見喬述欽眼神柔和地盯著在懷里毛毯上踩奶的貓咪,猜他應該沒生氣了,便也安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