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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濕漉漉的烏溜眼睛本來就大,聽到這話,一下睜得更圓了。
她似乎越覺有意思,做了精細灰藍色美甲的手指頭輕佻又親昵地刮了刮喬南鏡的鼻子:“喜歡一個人的表現可藏不住。費忱呢,收拾收拾長得是不錯,不過他過得苦,你要是想找人耍著玩兒,可別找他,會翻船。”
喬南鏡男生女相,冉文泉挑剔的審美看來都漂亮得要命,但瞧著又純又乖,實在不像那種藏壞心眼的人——畢竟算計這種東西,也跟喜歡一樣,壓根瞞不了人,眼睛一轉,那都是會從里邊流出來的。
冉文泉心里嘆氣。她看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會瞧不出喬南鏡滿心滿眼的真誠還真就圍著費忱轉,只是這些話,哪怕交朋友,費忱個死孩子也永遠不會說,她只能做好大姐,幫他丑話說在前,至于他們究竟發展成什么關系,她沒那么關心,在她眼里都是小孩打打鬧鬧。
喬南鏡光顧著搖頭,冉文泉很快劃好了費用,朝這小尾巴一招手:“走吧,咱們別堵著窗口。”
*
夏季傍晚的雷雨說落就落。
雨點子啪啪啪啪在兩邊的塑料棚上砸得越來越密,費忱腳步沒加快。
喬南鏡從書包里摸出一把藕色的折疊晴雨傘,盡力舉高了往上邊撐。這夾巷窄得很,還被可能是違規亂搭的外延遮蓬占去了部分空間,費忱又比他高出一大截,他支著傘避來避去的,打了跟沒打差不多,拗著脖子往另一側一瞄,費忱半邊肩也濕透了。
心神放在雨傘上,喬南鏡沒留意腳底,啪嗒踩下去,翹空了半塊的磚噗得被他軋平了,擠出一股原來積在底下的黑水,全濺在費忱褲腿上。
喬南鏡抿緊了唇,抬眼看他,他沒反應。
壓著巷子的天空不寬,轟隆一陣驚雷,這窄窄一線天的盡頭,離這些污糟小巷很遠的高天上,烏黑云層里嘩地劈出了一顆無根枯樹,倒錯糾雜的枝條全是幽藍偏青的閃電,淡下去時成了藕紫,就像喬南鏡握著的這柄傘面的顏色。
費忱開鎖推柵欄鐵大門進了租的院落。喬南鏡趁他還沒來得及關,也擠了進去。
說是院落,其實只是垂直坐落的兩間平房,圍墻初造時抹的水泥都快剝落光禿了。這是本城如今已很少見的城中村平房,這幾年拆得很多,不遠處已經拆空,這兒估摸也留不了多久了。
這些喬南鏡不懂,但他憑直覺發現附近有種“革故鼎新”的氣味,不由開始無謂地擔心。
費忱之后怎么辦呢?他要住到哪兒去?
費忱捏著一個鐵制的臉盆邊,走進小點的那間矮房里,唰擰開了水龍頭,關上了那扇一挨碰就吱呀叫喚的門。這木門表層上過油漆,也都大片脫透了,蝕朽快要侵入木頭芯。
沒人邀他進去,喬南鏡就蹲坐在大些的那間房門口的水泥臺階上等。
雨很大了,風跟他作對一樣,很薄一層簾幕全往這兒卷,他的傘被他放到了走廊角落晾著,來不及拿,被雨水撲了一臉;褲子倒因為書包擺在腿上,只有小腿濕了點兒。
有點涼。喬南鏡伸手臂從額頭往下巴刮抹了一遍,水珠滴滴答答。
鞋是早濕透了,剛才走路時,襪子就擠在里面,踩起來輕輕嘎嘰作響,弄得喬南鏡很臊。
費忱似乎洗了頭沖了個澡,出來時身上也帶著一股悶熱夏夜荷塘那種濕淋淋的清涼水汽味道,衣服也換過。喬南鏡噌地站起來。
那醫生出來點頭說沒事了之后,冉文泉趕費忱回來,讓他把自己弄弄干凈,好好休息,說“今天我反正沒事,就在這陪阿姨,你呢去把事都處理好,明天再來”。
要處理的事,門口就有一件。費忱正要說話,喬南鏡仰起頭,費忱就看見了他下巴上那兩條不太清晰的指印。
好像遮了妝,被雨水打得半花,痕跡看上去很斑駁。
坦白而言,費忱也承認,喬南鏡這張臉,大概沒人能討厭得起來;正因如此,那淤青就顯得咄咄逼人——哪怕他見慣了各式各樣深淺輕重不一的傷口,哪怕他當時根本沒下狠勁,只使了兩三分力。
費忱啪丟了一雙廉價的塑料拖鞋到他面前,他沒明白似的瞧了一會兒,眼里漸漸升起一小簇希望的星星。
他像試探一樣往自己鞋帶上伸手,邊慢吞吞解綁扣邊還偷偷瞄費忱。
費忱皺眉,又看了看那兩道痕,忍著沒譏諷這種小心翼翼和他一直以來的莫名討好。
塑料拖鞋穿起來軟乎乎的,就是太大了,有點兒滑,襪子濕噠噠也不舒服,喬南鏡盯著自己的腳,小小地動了動腳趾,努力使勁抓著拖鞋底把腳整個往拖鞋頭扒了些,又抬頭對費忱笑。
費忱說:“洗臉。”喬南鏡微愣,接著才明白費忱是在對他說話,四周看看,沒有衛生間,只西邊角落的窗下有一塊像廚房的地方,邊上有個水槽,擺著個小籃子,籃子里有幾個西紅柿,大雨來了那窗沒關,西紅柿上淋了好多雨水,閃著很淡的、灰色的亮光。
喬南鏡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兩聲。他臊得整張臉紅透,捂了捂,又很自欺欺人地放下了,仿佛他不捂肚子,費忱就不會知道剛是誰的肚子響了,又仿佛他假裝不知道,饑餓感就會消失一樣。
可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那一片蛋糕,喬南鏡真的餓了,不僅餓,還很渴。他干干地咽咽口水,想走去水槽邊洗臉,過大的拖鞋絆了下,襪子又滑,猛一個趔趄差點往前沖,扶著墻才站穩。
轉頭看費忱,費忱正站在一個柜子邊,俯身不知在做什么,并沒注意到他。喬南鏡蹲下去,又悄悄把濕濕的襪子脫了,擱架在換下的鞋子的鞋口上。
臉洗了一半,喬南鏡才想起自己的下巴,把肩頭的書包卸到地上,摸出卸妝水仔仔細細揉。
費忱隨手把剛翻出來的一件新的T恤搭在他背上,看到他抖了抖,心里淡哂,嘴上沒說話。
喬南鏡加速洗完,拿沒沾水的手臂把背上的軟東西撩到面前看,就像突然得到了承認,一下子高興起來;但他又想到了自己身體的特殊性,想到了自己的胸和普通男生不太一樣,還貼著乳貼,蔫蔫地背過身去,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