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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乖乖地在高樁之上扎馬步,猶兀自生貴子的氣,鼻腔里時不時怒颯颯哼一聲,等于一個牛魔王。貴子是沒站過樁的,小棗用余光偷偷瞄他,只等他從樁子上掉下去摔一個倒栽蔥??墒琴F子站得穩穩當當、紋絲不動。小棗說道:"你練過。"
貴子不解地望向她。
她問道:"你從前學的是撒功夫?"
貴子老實回答:"剃頭。"
小棗一噎,看他神色無辜,又道:"你在武館里練得蠻有樣子。"
貴子是時常觀察招數而忘了計數的,因此受了不少埋怨,就沒接茬兒。
小棗說:"把你會的打一遍叫我看看。"
他把膀子一橫,腳上一跺,出拳如流星颯沓,虎虎生風。
小棗轉過臉,不再看他:
"壞哉,武館幾百人沒學會,你卻練出來了。"
又站了一陣,仍不見姚老爺出來,小棗知道今晚恐怕沒有飯吃,掏出糖罐,里面還余幾粒水果糖。她一手拋糖給貴子,一手剝糖紙,含含糊糊地說:"葡國的橘子蜜糖……全當夜飯。"
貴子剖一顆填入口中,被酸得皺起鼻子。
"大禮拜堂,洋人曉得伐?"小棗說,他們站的地方可以看到不遠處禮拜堂鐘樓高高聳立的紅色尖頂。"紅頭發、綠眼睛,臉白得像紙、鼻子長得像夜叉,玻璃罐子里放小孩心肝肺腸,專吃中國人。"
貴子不響,他來上海見過羅宋人和紅頭阿三,沒見識過長得這樣可怖的。
"為撒不響,怕了伐?"
貴子張開金口:"呦。"
小棗撇嘴:"嘁!"
靜默了一陣,小棗站得累了,縱身一躍跳到地上,貴子沒動。
她踢踢腿伸伸腰,道:"我爹講過,樁要少站,沒稟賦的才站樁。"她對貴子眨巴眨巴眼,補上一句:"不是我要偷懶。"
貴子下來,腿腳也有些麻木。小棗問道:"帶刀沒有?"
他一驚:"???"
她說:"你剃頭的刀。"
貴子摸到心口,里面有一根銀白的、寒光凜凜的刀片,是交到警察局就能破案的兇器。
可是小棗散下早晨盤的雙圓發髻,已經背對他站好,嘻嘻笑道:"你給我剃。"
貴子沉沉地說:"行兒里的規矩,不給女人剃頭。"
小棗扭扭身子催促他,手在耳際比劃了一下,嚷道:"又不是叫你剃光,若你肯剃,五十元的戲票就不找你算賬。"
貴子將她的頭發握在手中掂了掂,烏油油一大捧。他猶豫著用刀片把它們一縷縷割斷,發絲輕飄飄落地,光澤依舊,好像還是活的,他心中不免覺得有些可惜。
他給小棗修整到了滿意的長度,露出了她細細的頸子,頸子上的絨毛也被清理地干干凈凈,配上她精神快活的情態,好像一個小少爺。
貴子曲起食指敲了她腦袋一下,還待再敲,小棗側身一躲,瞪著他:"你做撒?"
貴子道:"新剃白白頭,不敲三下觸霉頭。"
小棗嘿嘿笑著耍賴不許,將發絲攏到耳后,用糖罐子光滑如鏡的鐵皮罐底左右一照,嘖嘖地嘆道:“好極好極,多么時髦?!?
當時她心中無憂無慮,心中想的還是怎樣逃學更為便宜的事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