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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靜悄悄的,無人答應,鳳娥一路下樓一路“小狗日的”滿口地罵。晚琴平時住的灶房邊的小屋子里空蕩蕩的,鳳娥探頭一看,“哎呦”地叫出聲:“媽媽,晚琴那小婊子跑啦——”
她哪兒去了呢?
內務部通飭各省勸禁纏足的檄文一而再地頒布,民間的纏足之風依然屢禁不止。鳳娥有好腳爪,裹得巧巧一對小金蓮兒,又會唱評劇,所以行情格外緊俏。晚琴是才買來的保定鄉下丫頭,十歲了還是一雙天足。鴇兒下手狠,纏得晚琴抱著雙腳嗬嗬地日夜啼哭,疼痛難耐的時節難免要偷偷放開,所以她這腳總是也裹不成。
前些天鳳娥親自上手給她纏,一下子見了血,勉強套上了一雙高低鞋,就憑這樣一對傷著的小小腳,她能到哪兒去呢?
秋日里的天空藍得坦坦蕩蕩,疏朗朗掛三根淡云,好比被一只貓在上面撓了一爪子,帶一種難以言喻的悠閑爽氣。晚琴手里提著鴇兒吩咐買的蘭花煙,在大街上走著,眼泡腫成兩只核桃,路也走不穩當,一拐一拐的,鞋尖上的大紅絨線球也跟著搖曳。
鴇兒精打細算,鳳娥出手卻闊,晚琴手里從沒拿過這樣的大錢,尋思著買好了桂花油還還價,買副便宜針線,余下來可以私置兩根紅頭板。
道路兩旁有賣印著梅花的硬面餑餑、雞絲面,還有小孩子玩的玻璃咯嘣、莫奈何,有吆喝:“貨郎送貨到門庭,五彩絲線玻璃鏡,玉鐲銀簪貨色真哎貨!色!真!”的挑擔貨郎,也有看西洋鏡的推車  。
晚琴挑花了眼,咬著指頭笑,黃焦焦的臉兒上直放光,可憐又可人。
京城里頭除了東郊民巷幾條馬路鋪了瀝青,其余的全都用黃土墊道,向來是無風三尺土、下雨一街泥。恰逢五城兵馬司的清道夫每天上午用凈水潑街,灑得又勻又密,水珠子在太陽底下一照,五光十色。行人走在街上清清爽爽,鞋底一星兒土也不沾。
晚琴頭發油光整齊、服帖兩鬢,長夾襖下的褲筒短了,扭扭捏捏露兩截足踝,打扮得實在水秀輕浮。正經人家的女兒一向不到南城,清道夫見了她,都忍不住狎弄,手腕一斜,有意潑濕她的衣衫。晚琴小步子急急地往回走,腳下不留神,反而跌了一大跤。
鴇兒正急得滿院子尋人,剛出了胡同口就瞧見晚琴泥猴兒似的跌跌撞撞地跑來,拽住她瘦伶伶的細胳膊一路拖到房中,鹽水浸過的柳條劈頭蓋臉地抽下來,抽一下就是一道血印子。那鴇兒厲聲喝道:“這賤蹄子!媽媽養著你,不是讓你亂跑的!”
鴇兒眼中無非蠅頭一個利字,看在女兒們能掙錢的份兒上,對姑娘們都客氣。不過這是明面上的,晚琴是養著的小雛兒,反倒讓她花費許多錢鈔進去,平日里無緣無故便也有幾頓好打。
晚琴抽噎著哭道:“我去幫媽媽買煙,哪里敢亂跑?”鴇兒收下煙,臉色這才緩上一緩,她打開包裹,見里頭的煙絲潮潮的,冷笑一聲:“五十文就買這么些破爛兒?小蹄子手腳不干不凈,媽媽全看在眼里!你又偷藏多少銅元?”
晚琴委屈道:“我就是在前門大街買的,一厘也不少!”
鴇兒并非不信她是跌跤弄潮了煙絲,只是晚琴被買下不過數月,還沒有養熟。鴇兒有意立威,把她打得死去活來,頭發都扯下幾縷,又拿一只燒紅的火鉗探在晚琴頸子邊,張牙舞爪的。晚琴感到一股滾燙的熱浪直逼臉頰,鼻尖已經嗅到頭發焦糊的味道,駭得哇哇大哭,兩眼一翻,竟暈了過去。
鳳娥見此,急忙攙扶鴇兒到一旁坐下,溫聲笑道:“媽媽消消氣兒,我去給您端杯穿心蓮泡的茶吃。犯了什么錯,餓她幾天就是了,何必呢?”
鴇兒看晚琴面如白蠟、慘戚戚地伏在地上,不禁后悔不迭地叫道:“這十塊錢買來的,可別傻了,白白折了大洋。”
鳳娥用涼水給晚琴拍拍臉,掐了人中,又撕開衣衫仔細端詳,從晚琴小襟的暗袋中找到了一枚小小的紙包,從縫里一瞧,正是自己要的紅花。她安下心來,臉上露了笑:“瞧這模樣嘿,誰當初還沒挨過這兩下子!”
鴇兒道:“好孩子,你說的是!你調理她幾天,就給她點大蠟燭,讓她去接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