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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芽
李由美坐在車里,聽著外面雨滴敲打著車窗上的聲音,下著雨的天空陰暗而凝滯,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但那些被某種天氣、某個物件偶爾勾起的記憶,卻還是會像殘暴執拗的手指,狠狠的戳進她的腦子。她側過頭望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把手放在冰涼的玻璃上,對著上面凝結的水珠發著呆。
“怎么了……”徐文祖的聲音從身邊響起。
“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她垂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指尖向下掠過玻璃表面,他的聲音漸漸把她從黑暗的記憶隧道中奪回。
陰冷的回憶如同外面的倒退的樹影一樣開始飛快的消逝。
“是不是想家了…我們或許可以回一趟國…”
徐文祖的提議帶著一些別有用心的試探,他想知道她是否厭倦了這里,厭倦了這種只有他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是否還能對她一如既往的產生影響。
就像在考試院的時候,他巧妙地讓自己滲透進了她的人生,并潛移默化的讓她對他產生極度的依賴。但時間越久,他卻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對她依賴程度也同樣每天都在遞增。
她就像一種帶有濃度依賴性的抑制劑。
只對他有效。
李由美并不是很在意他們在哪生活,對她而言,自己的世界在那個下著雨的考試院的天臺上,做出選擇的那一刻開始,就只剩下他了。
她不喜歡后悔,也從不回頭。
更何況,她確實很喜歡這里,這種有些單調安靜甚至還有些乏味的生活反而讓她感覺更踏實。
“不想……這里就是我家…” 她望著遠處聳入薄霧朦朧的冬日天空里,那些和天色已經混為一體的灰色建筑群,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喜歡這。”
就是這樣。
他永遠可以像這樣輕而易舉的從她身上得到他需要的感覺,這種可以讓他平靜下來的,古怪而珍貴的安全感。
“嗯……”
他們駛出了僻靜的樹林后,道路上的車漸漸變多了起來。
李由美的手指離開了車窗玻璃,把頭轉向他,徐文祖輪廓精致的側臉,讓她一時之間移不開自己的視線。她望著他的眼神明亮而專注,讓他終于忍不住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就像一個黑洞,她想,雖然里面什么都沒有,但還是會把她吸進去。
徐文祖收回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那個下著雨的夜晚開始浮現在腦海中,他無聲的笑了笑。
她最后還是沒有聽他的話,從儲物間走了出來。
他看過很多人的眼淚。
恐懼的、害怕的、絕望的、憤怒的。
但從沒人像她這樣,因為他而哭成這副樣子。她臉上的妝全花了,被雨淋濕的衣服和手上全都是他的血,長長的頭發纏黏在頭皮上,看起來就像一個美麗的爛攤子。
他當時很懷疑這具嬌小、溫暖、打著哆嗦的身體能否支撐他走完那條漆黑無光的路,但她不停的用柔軟、顫抖的聲音在他耳邊哭著斷斷續續的安慰他,讓他再堅持一會兒。
那些破碎的音符是他有生以來聽過最動聽的聲音,成為了只屬于他的光。
“…我有點擔心…早上還好好的……”李由美充滿擔憂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了現實。
一定是闖禍了。
李由美接到幼兒園電話之前,她正對著鍋里咕嘟咕嘟沸騰的雞湯出神,空氣中除了彌漫著雞湯的香味外還混合著淡淡的藥香,那是她父母特別寄過來給徐文祖調理身體的補品。
徐文祖今天也沒有出門,他當時正站在落地窗前半垂著黑色的眼眸若有所思的望著外面的雨,發散著思緒。
這種令他們都感到舒適的安靜沒過多久就被來自幼兒園急促尖銳的電話聲打破了。
“……嗯……馬上到了…” 他的目光仍舊望著前方,漫不經心的說道。
車很快在幼兒園門口停了下來,雨不大,但下的很綿密,徐文祖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微微垂著頭,安靜的看著李由美仔細的幫他整理著大衣的領口。
寒冷的空氣刺痛著她臉上白皙的皮膚,為了不讓寒意襲進脖子,她用圍巾把自己的脖子捂得更嚴實了,整張臉都縮在了厚實的圍巾里,只露出一雙大而圓的眼睛。
她把他額前幾縷黑色卷曲的劉海塞進耳朵后面,指尖觸碰到了他幾乎和空氣一樣冰冷的蒼白皮膚。
“還是這么冷…”她低頭把他的手捂在自己溫暖的手里,聲音很小,聽上去有些沮喪。“小貓咪吃你剩下的都胖了好多…………怎么你就一點效果都沒有呢…”
“嗯………”徐文祖先是微微仰著頭思索了一會兒,然后彎下腰朝她這邊低下頭來,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她,“…開始……嫌棄我了…”
“哪有……”她被曲解了意思,有些委屈的挽著他手臂抬頭看他。
“啊…對了。”李由美說著從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個自熱暖手寶塞進他手心里。“我有這個……”
“暖和吧?”
“嗯……”徐文祖在略微的沉吟后,重新站直了身體,把傘往她那邊挪了挪,“進去吧…”
幼兒園的走廊很敞亮,墻壁刷著柔和的淺色調,看起來非常溫馨。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隔著門從里面傳來幾個女人有些刺耳的吵鬧聲。
李由美心情忐忑的抬頭看了徐文祖一眼,他沉默了片刻,面無表情的緩緩抬起手,輕輕叩響了辦公室的門。
老師辦公室的整體空間并不是很大,但很整潔,窗戶很大,如果天氣好的話,會使整個房間光線更充足,更通透。靠窗的木質椅子上正安靜的坐著一個小男孩,他的皮膚很白,五官精致俊秀,整張臉像極了徐文祖,唯獨那雙眼睛卻像他媽媽。
他看上去有些害怕,正低著頭安靜的看著自己的小手指。
李由美一進門就看到了自己的兒子受了委屈的可憐模樣,心沒來由的就揪了起來。
“……成泰啊……”
徐成泰抬起頭,看到他們后立刻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跑過去一把抱住了李由美的腿,用那雙和她極為相似、小鹿般清澈明亮的眼睛可憐巴巴的望著她。
“……媽媽……”稚嫩的嗓音里滿滿都是委屈。
“怎么了…這是…”李由美心疼的抱起了他,徐成泰摟著自己母親的脖子,抿了抿嘴,撲閃了兩下濃密的睫毛,開始啪塔啪塔的掉眼淚。
“你們一定是漢斯的父母了。”說話的是一個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的金發女人,看上去很溫和,也很干練。
“是的。”相比李由美生硬的笑容,徐文祖就自然多了。
“你們好,我是他的班主任琳達。”她沖他們友好的笑了笑。
“他是不是被欺負了……”李由美皺著眉,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慰著,望向她的目光里滿是詢問。
徐成泰淚眼朦朧的埋在母親的頸窩里,悄悄抬起濕潤的眼睛,偷偷的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父親。
父子兩無聲的對視了一眼。
“被欺負?”還沒來得及等老師開口,一個不太友善的聲音便插了進來。
“你知道你兒子都干了些什么嗎?!”
似乎是仗著自己的身高優勢,亦或是李由美長得太沒有攻擊性,女人開始用一種挑釁的姿態走向抱著孩子還有些發懵的她,嘴里開始喋喋不休的開始斥責她的孩子多邪惡,以及作為家長對自己的孩子多么疏于管教。
“我很抱歉…”她被一頓劈頭蓋臉的指責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們的語速很快,混合著奇怪的當地口音,根本沒有給她解釋和了解事情經過的機會。
其中一個人開始用手指著李由美,當涂著已經掉了一半指甲油的手指快碰到她鼻子時,李由美終于有些難以忍受的往后退了一步,眼里閃過一絲驚惶和抗拒。
“冷靜點吧…”徐文祖慢慢把李由美拉到了自己身后,他低頭盯著面前兩張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眼中掠過轉瞬即逝的輕蔑,用一種機械式異常平靜的語氣慢吞吞的說道。
屋內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們被他的涼颼颼的黑眼睛威嚇住了,有些悻悻的坐了回去,時不時看他們一眼,然后小聲說著什么。
“我們進去說吧。”琳達心中暗自舒了口氣,那兩位家長終于安靜了下來,她打開了最里面房間的門,很客氣的示意他們進去。
“漢斯是班里最小的孩子。”琳達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亞洲夫婦,“但他卻是班里最聰明的,也很討人喜歡,說實話,我個人非常喜歡他。”她說著不自覺的露出了一抹微笑,“他就像一個漂亮的小天使。”
小天使?
徐文祖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邊正用手背抹著眼淚的兒子,不露聲色的揚了揚嘲弄的眉毛,是因為他的眼睛長得和他媽媽一模一樣,所以看起來更具有欺騙性嗎?
“但是,今天我收到了兩位小朋友的家長的投訴,你們也看到了,就是門外那兩位。”她略帶疲憊的看了一眼門,“我很抱歉,她們現在的情緒有些激動。”
“據那兩個孩子說,是漢斯唆使他們兩個打架。”琳達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困惑,“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打起來的,但我趕到的時候看到他們像是去理智一樣在用拳頭互相歐打對方。”
琳達看到徐成泰有些可憐的耷拉著腦袋,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我個人覺得這不是一個還不到三歲的孩子可以做到的,唆使煽動暴力這聽起來有點確實太荒唐了……”
“不過……那兩位孩子的家長都不想為這件事負責…”她有些頭疼,受傷的兩個小孩是班里出名的惡童,他們的家長同樣不好惹也很難應付。
琳達有些慶幸,今天他們來的是母親而不是父親。一般這種無賴家庭,父親通常酗酒并且更加蠻不講理。
李由美用一種責備的眼神看了一眼徐成泰。
“那兩位小朋友傷的很嚴重嗎?”李由美問道。
“一個小朋友鼻子輕微骨折,還有一個軟組織挫傷。”
“這確實很荒唐。”徐文祖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聲音卻非常平靜,近乎冷漠。他把手交握著放在桌上,微微向前傾了傾,盯著琳達的目光變得非常銳利。
“說到底……這僅僅是那兩位家長的臆測對嗎?我們家孩子完全沒有動手…”
感受到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她先是愣了愣,下意識的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然后才勉強把它們接了過來。
“確實有可能…是誤會……”
她感到很困惑,為什么這個明明看上去溫文爾雅、談吐清晰的男人,他的眼睛卻會讓人心生畏懼。
盡管她為自己這種莫名出現的恐懼感到很荒謬,也認為這樣很不禮貌,但她還是無意識的開始回避他的目光。
“唆使的概念太模糊了…我不知道你們是怎么來定義的…不過……”他巧妙的停頓了一下,收起了那種讓人感到尖銳、充滿敵意的氣息,露出一個謙謙有禮的溫和笑容。“我們也愿意承擔一些責任,畢竟我并不想讓門外那兩位女士來騷擾我的家人…也不想讓你們陷入不必要的麻煩……”
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琳達松了口氣,感激的看了他們一眼,她猜對了,漢斯的父母和他一樣通情達理,并且善解人意。
琳達從事教育行業時間并不短,只要看小孩子的性格和行為就可以推測出他們會有什么樣的家庭。
她的猜測通常都很準確。
李由美看著安靜坐在身邊的徐成泰,心中還是有些不放心,“漢斯在幼兒園里……還有什么反常表現嗎?”
“反常?”她疑惑地皺著眉開始回憶,但很快就露出微笑,“沒有。”她憐愛的望著漢斯可愛的臉蛋,“他很聰明,活潑,也很善良,其他小朋友都很喜歡和他一起玩。”她頓了頓,又說道,“包括今天打架的那兩個,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李由美點點頭感謝了琳達,說了一些客套話后就跟著徐文祖走出了辦公室的門。
“我們不同意和解,孩子們都受傷了,你們就等著被起訴吧!”
“連句道歉都沒有…絕對不會和解的…”
“不會錯的…監控里…那孩子就在我兒子耳邊說著什么…”
徐文祖牽著自己的兒子的手,臉上是一成不變、帶著不屑的淡淡笑容,“真的不和解嗎?”
“你們首先得道歉吧?”女人很生氣,對他們一家的無禮相當不滿。
“我們絕對不和解…”
徐文祖點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正怯生生望著她們的徐成泰,隨后淡定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依舊笑的一臉謙和,“起訴也不是不可以,不過……現在和解的話,會按照你們的要求解決,這樣也不和解嗎?”
兩個女人的聲音一瞬間低了下去,先是面面相窺,然后交頭接耳了幾句,很快妥協了。
他蹲下身,看了一會兒徐成泰淚跡未干的小臉,抱起了他,徐成泰用手抱住自己父親的脖子,有些緊張的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有未干的淚珠,然后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討好的喊了一聲。
“爸爸……”
“嗯………”
徐成泰被爸爸抱著的時候特別的乖巧,一動都不敢動。
徐文祖在車前把兒子放了下來,看到他還是一臉委屈的可憐模樣,蹲下身用冰冷的手指輕輕刮蹭了一下他嬌嫩的臉蛋。
“還裝…”
徐成泰頓了頓,看了一會兒自己的爸爸,然后臉上楚楚可憐的委屈表情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調皮的壞笑。
李由美站在他們身后無可奈何的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她就知道會這樣,跟他爸爸一模一樣。
“小壞蛋!”李由美一坐進車里,就刮了一下他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