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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玉心中莫名煩悶,懶得答她話。
袁珊妮與陸顯的相繼離世,她急需離開這座傷心之城,它冷冰冰沒感情,一磚一瓦全憑鈔票與欲望堆砌,你殘忍它便堅不可摧,一旦動心動情,它便如琉璃易碎。
誰要傻兮兮把夢想建在這座城上?我們只需要錢、錢、錢,以及更多的錢。
等待,等待一夜暴富,等待命運顛覆。
溫玉提著龐然大物一般的行李箱轉巴士再轉吉普車,在西江人流穿行的汽車站內落地時茫然無措,如同久未歸家的飄零游子,少小離家老大回。
這里的空氣熟悉而陌生,這里的人潮庸碌而溫暖。
她松一口氣,依然留戀著家鄉粗糙簡單的快樂。
離家時春山還是個流著鼻涕瘦得皮包骨、只會跟在她身后傻笑的小猴精,如今也長成身強體壯鄉下仔,穿個松垮垮白背心,胸前印“青春”兩個碩大簡體字,往來人群中揮動手臂,一咧嘴露出十六顆白森森的牙,太陽下會反光,白熾燈似的耀眼。
“穗穗!穗穗!我在這里——”
公共場所大喊大叫,在紅港要被人責備沒素養,在這里,行人商販也不過抬起頭看一眼,是本鎮哪一位年輕人,昏昏欲睡午后吃錯藥一樣興奮。
小黑人一溜小跑沖上來,搶過溫玉的行李箱一把扛在肩上——為表現他是大力神,男子氣,滿身用不完力氣。
溫玉哭笑不得,“你搬那個做什么,它有一對輪,會自己跑。放下來拖著走,省省力氣。”
春山半張臉都被黑色行李箱遮住,還看得見他傻傻笑,樂呵呵說:“地上臟,你的東西都是好東西,沾了泥不好。還有啊,我有的是力氣,不要說舉只箱子,再加你都沒問題啦。”
他們回到建設路,溫玉的外婆在建設路路邊有一棟二層小樓,一樓做鋪面,日日七點開市,十點收鋪,風風雨雨三十幾年不間斷,二樓挨挨擠擠隔成幾間房,當作起居室,樓頂天臺加蓋一間小屋,便是溫玉個人房間。
多少年過去,金福鹵水鵝仍然門庭若市,生意火紅。水養外放的大肥鵝,三分油脂七分肉,皮與骨三兩三將將好,一傳四十年的鹵水,一天一天換,又一天接一天沉淀,一揭蓋,香、淳、厚,鼻尖挑*逗。
師傅切分手藝也練過一萬九千天,頸以上四段,有骨有肉,皮脆汁鮮,再分骨酥肉勁雙翅,每一刀都斬在關節處,保持最大限度完整,絕不放過你齒間每一寸觸感。
七點開門迎客,從街頭到街尾都是金福鹵味香,勾得你腹中饞蟲大動,口舌叫囂。尋尋覓覓一等一天,排長龍為等一只極品鹵水鵝。
溫玉才進門,放下行禮挽起袖子便進店幫手。街坊鄰里叔叔伯伯都還認得出她,一面吃鹵味分點心,一面熱絡親切同她攀談。
賣小吃的閩南人說:“是穗穗呀?幾年不見,又水又靚啦!要不要叔叔給你保媒?你哥哥‘改革’英俊又勤快…………”
他老婆卻是四川女人,聽說從阿壩州四姑娘山下小鎮來,羌族姑娘好火辣,一拍他頭,瞪大眼,“誰要你管,人家穗穗在對岸還差沒有好男人?誰稀罕‘改革’,只有空殼,錢少少麻煩多多。”兇巴巴但韻味十足。
溫玉只是笑,招呼他們加茶加水,結賬換碗碟,忙忙碌碌沒時間玩笑。
春山也來幫忙,大圓桌從二樓搬到棚外,為晚來客加座。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才關門歇業,溫玉為外婆揉著腰,同她細細說尤美賢與福仔近況,自然,她隱去最重要關節。
外婆握著她的手嘆息,“你阿媽要走時我是不同意的,他們有錢,一貫看不起大陸人,但聽你說這些年阿妹過得好,我才能安安穩穩睡個覺。不過怎么只你一個人來,壞人那么多,阿妹也放心?”
溫玉道:“我來過年呀,總不能阿媽阿弟都回外婆家,大太要說嘴的。啊——我給外婆帶了禮物,今天忙得頭暈,差一點連這個都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