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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埃爾曼猝不及防地發出了一串破碎的笑聲,這笑扭曲了他一張原本俊美無媲的臉。
埃爾曼恍然說道,“連你也,連你也……”
“你明明都知道的!”男孩猝然憤怒地尖叫起來,手中的電漿手槍不受控制地揮舞著,“你都看到了的,爸爸不要我,媽媽想殺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這殘酷透頂的命運!我為了今天我付出了多少,我忍受了惡心的老阿伽門農多久,我殺了多少人,在你躺著的時候,你知道我放棄了多少東西,到頭來,到頭來……”
漸漸平靜下來的埃爾曼恢復了一臉的冷漠,臉上狼狽的痕跡成了美麗面龐上刺目的裂痕,就像一座噴發后只余灰燼的火山,再說出口的聲音也是聲嘶力竭后的頹然:“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什么都沒有。哈,這就是我埃爾曼的一生。”
顧清讓手腳冰涼地看著面前的男孩,說不出一句話,多說一句話都是可恥和傷害。
他之前何嘗沒有苦苦糾結過。這就像他還活著的時候,那時很流行一道面試題,問如果你是一個火車司機,在鐵路的分叉口上,你看到兩道分叉口上都有人,一邊人多,一邊人少,你選擇開向哪一邊,你選擇壓死誰?當時網絡上冠冕堂皇的指責根本毫無意義,那些人是在空中進行評判的,仿佛他們的火車頭能懸浮到空中,誰都不會壓死,這樣就能對任何一方的選擇都進行道德裁判,可事實就是,顧清讓真的面對了這種情況,他貼在地面,他無法讓這個火車頭懸空,他甚至不是那個擁有權力的司機,他什么都不是。
他能對抗的了許喟嗎?對抗不了。即使對抗得了,他能有比許喟更好的辦法和能力來拯救這個銹蝕到根的國家嗎,能拯救那些更為無辜的平民和貧民嗎?十個生命的價值不能和一個生命進行簡單的數字衡量,可是當數字變成了幾千億生命呢,你還能無視嗎?
但是,埃爾曼就該死嗎?以及這些死去的皇家近士兵和其他死在這場政變中的人就活該死嗎?
沒有答案,顧清讓給不出答案,也給不出選擇。
所以他只能看著,唯一能做到的僅僅是不去逃避,不讓自己離開這場火車事故,甚至特地從這個世界之外趕回來,主動躺在了車輪之下。可他這一躺又有什么意義呢,他不知道,但至少自己好受些。
“所以哥哥,”埃爾曼拎著那把可以瞬間將人體消解于無的電漿手槍,歪著腦袋問道,“你明明知道這是個死地,卻還是陪我來了……你是來陪我一起死的嗎?”
顧清讓都覺得自己的聲音傻里傻氣的,他傻笑了起來,摸著后腦勺說道:“是呀。”
埃爾曼依舊望著他,撇著嘴,眼眶悄悄紅了,嘴上卻依舊冷冷地問:“多傻呀,你為什么這么做呀?”
顧清讓繼續傻傻地,甚至是表述錯亂地回答著:“因為我想讓你知道,即使你沒有了權力,也依舊有人愿意陪著你。你不是被所有人拋棄的,雖然我救不了你,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他忍不住和許喟一樣連連道歉,卻被埃爾曼突如其來的用力擁抱打斷了。
“這樣就夠了,”埃爾曼又重新變得軟軟糯糯的聲音從他懷里傳來,卻終究帶上了幾分嘶啞,“對我來說很足夠了,我要是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要什么王位了,我要哥哥就可以了。我不怪你的,你沒有錯。許喟那個混蛋或許也沒有錯,總歸,如果我死了,世界會變得更好不是么。”
“當然啦,世界會怎樣我才不關心呢,我關心哥哥就可以了。謝謝哥哥,雖然哥哥總是把我弄哭,我明明都是很堅強的。”
“我很感謝哥哥出現在我的生命里。”埃爾曼哽咽著,第二次這樣說道。
顧清讓用力仰起頭,猛地眨了眨眼,眨了很久,才說道:“那陪哥哥出去看看日落吧,聽說地球上的日落很美。”
“好呀,走吧走吧。”
兩人來到了基地高處的瞭望臺上,視線中沒有人,也沒有武器,當然他們原本搭乘的飛船也沒有了。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但他們知道,這是他們最后的一點時間了,死亡已經降臨至他們的頭頂。
可是落日是如此的美麗,半個天邊都在燃燒,暗紅的灰燼順著云層撒開,撒開,撒得天上地下云端海面山頭樹頂皆是血紅,觸目又驚心。他們的葬禮會有這場太陽的葬禮一般壯麗嗎,大概很難吧。
“這是我們的日落……”埃爾曼緊緊摟著顧清讓,喃喃說道。
“這里日落了,但地球的另一面正在迎來日出,”顧清讓說,“我們死亡的那一刻,在銀河帝國的某一顆星球上,也一定有兩個生命誕生,你說,那會是我們嗎?”
“那當然不是!”埃爾曼搶答道,但他又很快遲疑,“但是……”真的不會是我們嗎?
染著血漬的黯淡天空忽然閃起了幾道耀眼的光,隨著一陣轟隆的巨響,云層就像漬過傷口的棉絮被扯得爛碎,撕裂開來的豁口中裸露出了漆黑的太空,以及漆黑中一點耀眼的光——必定不會是星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