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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奴抬起頭,看見男人正一臉擔憂地望著他,咬著牙垂下頭來,后退了幾步,一直走到大廳門口,立在雨后的光影里頭,他還太小了,真的是個富貴閑人,家里發生了這樣翻天覆地的事情,他也什么忙都幫不上。俗話說伴君如伴虎,他以前富貴安然,從來只當緊一句笑談,可原來他們燕家榮辱得失,真的只在某些人一念之間。如果他們燕家真的沒了,他又該到哪里去,怎么為自己的父親報仇,還有他們家這些人,會不會變賣為奴,從此再也不能相見?
他想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他的明大哥來,便呆呆地往外頭走去,天色水亮的一片,只有西邊天際浮著幾塊濃厚的烏云。他一出院子就跑了起來,跑到馬廄里,馬廄的奴才聽見聲響趕緊跑了出來,問他要到哪里去。冬奴跳上馬揚鞭就走,大風卷起他的衣袍,身后的奴才嚇破了膽,追出來大喊道:“少爺,少爺,當心路滑!”
可他心急火燎的,哪里還聽得進去,前頭桃良也跑了過來,想要趕上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急忙扭頭喊道:“關信,你快跟上去!”
關信飛奔到馬廄翻身上馬,喘著氣說:“你別擔心,我跟著過去!”
“多小心,小姐要我們看好少爺,別讓他亂跑!”
關信擺擺手,早已經快馬加鞭追了上去。兩個人一種疾奔出了燕府,直往城中的明府而去。噠噠的馬蹄聲濺起地上的積水,因為剛下了大雨的緣故,京城街上竟然寂靜的一片,幾乎看不到人影。冬奴越發心急,那鞭子也揮得更狠,關信追的有些吃力,在后頭大喊道:“少爺別慌,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相爺不會有事的!”
長街兩頭黛瓦灰墻,無限莊嚴肅穆。兩個人趕到明府才發現原來明石已經得知了宮里的事,不久前剛剛進宮去了。關信安慰說:“相爺有上天庇佑,又有這么多貴人相助,一定不會有事。”
冬奴喘著氣說:“當年我爹知道他與太子不睦,為了緩和關系,特地請旨讓明大哥做了太子殿下的老師,明大哥是我爹的學生,又與我們家交好,一直在燕府和太子黨之間周旋,可是這件事,明大哥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可見太子殿下這回來勢洶洶,恐怕連明大哥自己也脫不了干系。”
他看了看明府的大門,翻身上馬,似乎失魂落魄一般,說:“咱們回去吧。”
關信一聽,心里也沉重起來,他想安慰幾句,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少爺自幼聰慧,我知道我現在說什么少爺都知道我是在安慰你,可是少爺你想,咱們燕家這幾十年權傾朝野,怎么可能一夕之間就倒下去呢,瘦死的駱駝還比……”
他頓覺失言,冬奴也笑了出來:“我知道……只是怕我爹在牢里夜長夢多。不說了,回府吧。”
兩個人回到府里,石堅他們已經出去了,燕雙飛身子本來就弱,已經不堪重負,回去休息了,正招了太醫過來瞧。天空又漸漸瀝瀝下起雨來,冬奴下了馬,接過嘉平手里的雨傘,呆呆地往里頭走,關信問:“少爺要去哪兒?”
“我一個人去后山走走,你們誰都不許跟著。誰跟著我就打發他出去,再也不準在府里呆著。”
他撐著傘往里頭走,一直走到后園子里頭,在山上躲了整整一個下午。深秋樹葉凋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沙沙的一片。那里有他去年的時候讓關槐搭的一個草亭子,一年沒整修了,已經有些漏雨。他順著土坡爬上去,紅紅的看見,昏黃色的油紙傘,站在灰灰的草亭子里面,后來站的累了,就扛著油紙傘蹲了下來,呆呆地看著土坡后頭的小水塘。天色快黑的時候,才見有人上來找他,是關信,搖著手說:“少爺,少爺,老爺平安回來了!”
冬奴這才站起來,微微一笑,抹了把臉,笑嘻嘻地跑下坡去,紅著眼圈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關信也傻笑了起來,跟在冬奴后頭說:“看少爺緊張的。”
“我緊張什么,我是跑來賞雨來了。老爺怎么樣,受傷了么,這事怎么說,還有麻煩么,姐夫也回來了么,明大哥呢?”
關信笑著說:“我不知道,我一聽了消息立即就趕過來告訴少爺了,少爺要想知道,自己回去看一眼不就都知道了。”
冬奴也笑了出來,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來。他爹平安回來了就好,有他在,他就還是燕家那個無法無天、呼風喚雨的小少爺,什么姐夫,什么明大哥,比一比都不如自己的父親來的更牢靠。恍然一天之間便在天堂與地獄之間走了一遭,腳下輕飄飄的,像做了一場夢。
走到后園子與前院交界的橋上時,前頭突然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影,過了角門,看見他,聲音歡快而明亮,搖了搖手叫道:“阿奴!”
關信知道他家的小少爺一向不喜歡前頭的那個人,在后頭小聲周旋說:“這次老爺的事情,多虧了姑爺,他……”
冬奴想起男人聽見他那句“想要什么我都答應”之后露出的那種意味深長的表情,突然覺得厭惡又鄙夷,鼻子里哼了一聲,高高地揚起下巴:“那我現在也不想見到他,咱們從偏門過。”
他說著便轉了個彎,溜進了偏門。現在他爹已經平安無事了,他可不怕他,打死都不能承認自己當時的承諾,反正他又不是什么君子,至少在他姐夫面前不是。小人就小人了,能叫那人吃一肚子啞巴虧,當小人也值得。
燕懷德這一回虎口脫險,多虧了他多年的籌謀,如今他的門生已經盤根錯節遍布整個朝堂,太子殿下想要動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這一場風波還是太子一黨占了上風,除掉了諸王當中最有聲名的恒王爺,更是樹立了他的威名,證明自己可不是他那個每天知道得道升仙的皇帝老子,可以撒開手什么政事都交給燕懷德過問。這一場動亂影響是巨大的,朝野已經到了波濤暗涌的時候,一連幾天,燕府車來人往,幾乎沒有斷絕。可是雪上加霜的是,燕懷德卻在這當口生病了,這一病病的不輕,宮里前來探視的人每隔半個時辰都會來一撥,林成他們更是日夜都住在燕府里頭以防不測。冬奴與燕雙飛衣不解帶,夜夜守在床榻旁。
九月的最后幾天就這樣轉眼就過去了,燕懷德的病情依舊沒有什么好轉。燕雙飛見冬奴整日守在屋里,神情憔悴,便叫他回去睡一覺再來。冬奴呆呆的不肯走,燕雙飛拉了他幾次,忽然掩袖而泣,又不敢讓燕懷德聽見,只得背過身去,冬奴眼圈一紅,說:“姐姐的意思我都知道,我回去就是了,你別傷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