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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湛青腦子一轟,下意識打死方向盤,車子一頭栽進馬路旁的巷子里,他被彈出的安全氣囊撞了個七葷八素,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他手忙腳亂地爬下車,因為對面撞車不算,居然還開槍了。
他心下駭然,這雖然不是鬧市,但也絕不是荒郊野嶺,路上的狀況全在監控之內,究竟是怎樣的悍匪敢在光天化日下對他行兇?
他沒頭蒼蠅一樣往巷子深處跑,渾身除了手機和一個對講機再無其他,他下意識挑了手機撥通魏沅白的電話,顧不得接沒接通,急切地就對話筒吼:“姐,有人要殺我!”
來不及說更多,一顆子彈猝然擦過手背,手機掉在地上,剛一彎腰,更猛烈的火力就接踵而至,他聽見聽筒里魏沅白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在哪!?聽得見嗎?回話!——干你大爺的,還沒定位到嗎?叫特務科的草包等著,老娘的弟弟要是掉了一根頭發,我就炸了他所有據點!”
魏湛青呼吸急促,貓著腰吼了一聲:“利豐大道不知道哪條巷!快點!”
語畢,他撂下手機瘋了似的往巷子里面跑。
.......
聞昭感覺心臟正提在喉嚨口跳,那里傳來一陣陣讓他眼前發黑的疼痛,然而頭腦卻跟冰鎮過一樣清醒,他循著對講機上的定位開到利豐大道——空曠的路上翻了好幾輛車,躺下好幾具尸體,監控電子眼被打壞,幾個荷槍實彈的黑衣人守在路口,他立即剎車。
黑衣人朝他開槍了。
完全不計后果的無差別攻擊——這和恐怖分子的做法沒兩樣,要么是背后有人,要么是不要命了。
聞昭咬緊牙關,風一樣從車門沖出來一連打了幾個滾躲到墻角隱蔽,幸虧國家對火器管控嚴格,他們帶的武器殺傷性有限,趁著槍聲稍歇,他挺身抬手,干凈利落地一槍一個。
“他手上有槍!”對面厲聲呵斥著:“你往A1方向搜,其他人注意高層,確定有沒有其他埋伏!”
聞昭在心里默數幾個數,剛剛那一眼他看清裝甲車的樣式,很有可能是軍用車改的,這種車甚至扛得住一發激光炮,他手里的小口徑手槍根本沒法在它身上留下痕跡,然而這車有個致命的缺點,倒數完畢,外面的腳步聲紛亂,換彈的聲音不絕于耳,他瞄準車頂發射裝置底端開了一槍。
“自爆程序啟動,請疏散所有人員到安全地帶,自爆程序啟動,請疏散所有成員到安全地帶。”
它的警報裝置響了,歹徒顯然對這車不熟,聽到報警嚇住了:“媽的,撤,快撤!姓李的在坑老子們!”
這車的致命弱點——過分敏感的警報裝置,曾經也因此鬧過幾次烏龍,剛出產沒多久就被淘汰了。
聞昭暗中盯著對面,差點把懷里的對講機攥出火來,黑衣人終于終于散去,他趁隙扎進巷子里。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體內某個角落跟著聲嘶力竭:你不要有事。
他已經找好陪他下一個五年的借口,五年又五年,再努力一點他也許就可以厚著臉皮湊夠一輩子。
聞昭覺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在玩弄自己,爬到高處就要被踢下,愛到極點卻無回聲,好容易看到渺茫未來的虛影,鼓起那么零星的勇氣想沖過去,卻眼睜睜看著河的那邊、海的對面,所有美景碎成齏粉。
碎了也就罷,可不要累及他,他向那個不知在哪的神明保證,以后再也不敢夢見他,不打擾不接近,哪怕只能去另外一顆星球默默守護他。
他獵豹一樣的身影穿梭在蛛網般的巷子里,寒風割臉,他忽然覺得一片冰涼,淚水從眼眶滾出冷在臉上,無聲的呼吸里帶了絲顫抖的哽咽——不要出事,求你了。
是他的錯,他沒有警告自己對面是怎樣窮兇極惡的混球,就讓他離開安全的象牙塔去對付這種敵手,還無恥地沾沾自喜,慶幸那人心里有他。
可如果沒有他,他本不該遭遇這些。
聞昭覺得自己的心幾乎快裂開,停在又一個岔路口,定位忽地顯示他們之間的距離拉遠了,他差點摔掉手里不中用的設備。
老天這時似乎嫌情況不夠惡劣,下起了雪,儀器更受干擾,實時定位更新滯后,他不得不憑身體感官去尋找魏湛青的位置。
就在幾乎幾乎窮途末路的時候,耳朵捕捉到子彈打入墻壁的細響,他和對方都配備了最好的消聲器,這是他唯一能獲取的聲音,心臟猛地提到嗓子眼——
湛青!
魏湛青!
這個名字擠滿全部思緒后,他終于看見名字主人熟悉的身影,痛苦、慶幸、感激與狂喜像燎原之火在他身上肆虐,可來不及叫他的名字,身體遵循本能抽出槍朝他身前射擊。
魏湛青被對講機的嗡鳴嚇得不小心踢翻一個紙箱,有人拐進他藏身的角落,他抽著冷氣瞪圓了眼,下意識又貓下身拔腿要跑,然而余光已經瞥見對方扣動扳機的動作,心底一陣冰涼——這就結束了?
念頭未定,舉槍的人轟然倒下,他被拽進一個滾燙的懷抱:“走!”
“聞——”他錯愕地張開嘴,紛亂的腳步聲在背后響起,聞昭把他按在懷里回頭開了幾槍就扯著他發足狂奔。
魏湛青覺得自己簡直是被提著跑的,腳尖燕子一樣輕輕掠過地面,寒風裹著雪劈頭蓋臉刮下來,整張臉沒幾秒就木了。
不知跑了多久,聞昭在一間廢棄倉庫門口緩下來,他踢掉倉庫門口的堆積物做了個簡單的掩護,拽著魏湛青躲進去,耳邊的呼嘯聲停下來,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他們費力的喘息。
他們呼出的白氣交纏在一起,魏湛青冷的手抖,聞昭用同樣顫抖的手回握他:
“你聽我說...”他的聲音也在抖。
魏湛青瞬間察覺不對勁,他這種戰斗廢物抖不奇怪,但聞昭為什么也這么...
他被冰冷麻木的鼻腔遲鈍地嗅到一絲血腥味,瞳孔慢慢抽緊,終于看清眼前深色制服的胸口暈開了一團更深的顏色。
“我們還沒有徹底甩開他們,待會兒他們靠近我就出去引開他們,你呆在這里不要動...這個戴好...”他用哆嗦的手將一枚勛章樣的金屬別在他領口:
“我已經給我的兵發了緊急求救信號,無論如何他們都會趕過來,從基地到這花不了多久,你堅持一下...堅持一下...咳咳...”他捂著嘴悶咳一聲,魏湛青一臉木然地把他圈在懷里,機敏的腦子正在罷工,恍恍惚惚好像聽見自己的聲音:
“你受傷了...”
“我沒事...”他像冷得厲害,牙關都在不停抖,但還是艱難地想把話說完:“他們..過來的時候會說暗號,你記住是132547...你的生日,如果...來的人沒有說這個暗號...你..不要猶豫,果斷開槍...”
“別說話了..”他發麻的舌頭彈出幾個音,冰冷的滯痛彌漫在胸腔里,好像那里中了一槍的是自己。
“我知道...”
聞昭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槍,又嗆出幾聲咳嗽,血沫濺出來,燙的他劇烈一顫,聲音陡然尖利:“我說不要說話了!”
“噓——”聞昭哆嗦著捂他的嘴,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卻微笑的臉:“小聲一點,我知道...你的手不是拿槍的,可是...事有例外...就這一次...答應我...我一走你就拉開保險...知道...在哪嗎?”
“你要去哪?你能去哪?”魏湛青死死把他扣在懷里,滾燙的眼淚簌簌落下:“不許去,我姐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我們,我們就在這,哪也不去。”
“不...要是有人追來...”聞昭把著他的手教拉他保險栓,壓著喉嚨口的腥甜和瘙癢輕輕咳了一聲,可能傷著肺了,心臟也一陣陣絞痛,他狠狠在舌尖咬了下強迫自己清醒,聽見魏湛青咬牙切齒:
“那我就跟他們拼了。”
他悶笑一聲:“你連...李儉都打不過呢。”
“你教我,我不就打得過了。”魏湛青渾身都在顫,他的手按在聞昭胸口,濕潤一片,可他不敢看,甚至不敢確認他的傷口位置,只能死命地堵著,似乎這樣就能把他失去的血液再塞回去。
“好...我教你...第一點,打不過要跑...這個倉庫里雜物很多,躲進去應該可以拖一會兒...”聞昭聲音低下去,喘息變得費力,眼前開始模糊,他斷斷續續道:
“他們沒有重武器...你要...找地方遮蔽...最好聽到聲音就跑...等我...以后,要是我沒力氣跑出去...你把我推出去吸引火力...”
“閉嘴!閉嘴!你閉嘴!”魏湛青低聲吼著,聞昭揪著他的衣襟嘶聲道:“聽話...你的價值...比我要...”
魏湛青猛地咬住他的唇,這人不知道,這些話能攪碎他的心,他把舌頭伸進他的口腔,嘗到血液的腥甜和眼淚的咸澀,憤怒終于變成無法遏制的哽咽:
“沒有你不行的,你不是要教我嗎,每天都要,我笨得很,要很久很久才學的會,一天不夠,一年不夠,一輩子也不夠!聞昭....你不要我了嗎?”
聞昭緩緩瞪大眼,嗆出一口帶著血氣的咳嗽,淚慢慢從眼角滑出來,露出恍然又果然的神情:“你...知道...了啊...”
“知道什么?你瞎了眼喜歡我,還是我瞎了眼沒注意到,我知道,我知道了...我對你不好,對不起.....”
他用破碎的聲音急忙解釋:“我本來決定要對你再好一點,好的足夠配上你對我的喜歡,好到你不會猶豫不安,不會懷疑就告訴你...我也喜歡你...”他吻著他的額頭,一路滑到嘴角:
“我怕你懷疑我只是愧疚,懷疑我只是喜歡Omega,不敢踏踏實實地和我一輩子在一起,我以為我有時間讓你安心,對不起,我以為我還有時間...”
聞昭費力地喘息著,感覺他的淚滴在臉上混著自己的一路流下,終于敢說出藏了很多年的話:“我喜歡你...很久了...”
“我知道,我讓你喜歡的太辛苦了對不對?還自以為是地對你好,其實一直讓你很煎熬對嗎?”魏湛青顫聲道。
“不辛苦...是我...自己沒問你。”聞昭垂下眼,靠在他肩頭:“是我的錯,是我膽子小...你不蠢,你..很好..真的很好...”
“你都敢跟我求婚了,為什么不敢告訴我你喜歡我?”魏湛青啞著嗓子說。
“因為說了...你就不會和我結婚了...”聞昭的聲音低下去,恍若呢喃:“哪怕你不喜歡我呢...我起碼還能喜歡你...這樣近的距離,知足了...只要不招你煩...就能...一直這樣下去...挺好...”
“不要睡,聞昭你醒醒,不要睡...你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我的,我想知道,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我也喜歡你,我會加倍喜歡你,把以前缺的全部補回去.....你不要睡,我求求你...”魏湛青哀求著,絕望又無助地親吻他。
“...你還記得...八年前...你在聯合軍演上...做了一個演講...叫...前進的方向..”聞昭闔著眼,聲若游絲地說道,嘴角噙著笑:“我在臺下,看見你在臺上....像星星一樣...我就,就喜歡你...”
那時的他還是一個以進入太空軍為目標的普通小兵,魏湛青卻已經是眾星拱月的少年天才。
“但....我們之間...太遠了,我得...很努力...才...追的上你...”
可能很努力也追不上,可他著了魔,像遠古神話里那個追逐太陽的夸父一樣朝著太陽狂奔,哪怕最后的結局是渴死在路上呢。
他是高掛在深空冰冷又炙熱的恒星,他卻只是依賴他光明與熱量生存的蜉蝣,明知道不可企及,他依舊不自量力地伸出了手。
“那時候你肯和我結婚...太好了...”聞昭咬著牙劇烈咳嗽起來,頭死死抵在魏湛青胸前,愣是沒有發出很大聲響,喘息稍定,他扯著嘶啞的嗓子繼續道:
“現在還肯喜歡我...謝謝...我們的結婚證...我放在房間衣柜最下面的保險箱里...沒有保管好,它最后一頁破了...你可以...可不可以...”
結婚后有半年,他把那張結婚證當護身符一樣揣在身上,結果在一次任務中被敵方的槍口弄壞了,他后來用漿糊一點一點補,卻怎么也補不回被燒毀的部分。
現在多用數字證件,想要紙質版必須回母星總局辦理,沒多少人有他這種復古精神,魏湛青也沒那閑工夫陪他回去,他把這份遺憾揣了很多年,現在才敢出口。
“我們去補辦,去拍結婚照,我把以前所有的假全休了,我們去度蜜月,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我們天天膩在一起,我什么都答應你,誰來也不分開我們,好不好?”魏湛青摟著他的頭,覺得自己被他咳得肝腸寸斷。
“好...其實...我有時候會想..去找你...也會想...你偶爾...會不會來找我...”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最討厭部隊開放日,每當哪天他看著被家屬簇擁的部下心里都很羨慕。
“對不起對不起...”魏湛青泣不成聲。
“不是你的錯...但以后...可以來...可不可以...來找我...”聞昭輕聲道:“我不會...讓你等很久的...”
不會讓你像我等你一樣,等了很久很久。
說著,沒了聲音。
魏湛青睜圓了眼,耳邊所有聲音潮水一樣褪去,只有全世界的悲慟又潮水一樣襲來,全擠在胸口,將脆弱的臟腑碾成粉末,他前所未有明白了什么叫肝膽欲裂,泉涌一樣的淚無聲無息地在臉上淌。
終究是太久了嗎?
他驀地想起去年自己生日那天,他回家取一份實驗報告,發現本該在艦上值守的聞昭在家里等著。
【你怎么回來了?】
【今天是你生日。】
當時他還好奇聞昭這樣冷肅的人怎么老記得這種雞毛蒜皮,于是滿不在意地說:
【我不過生日。】
【那你晚飯怎么解決?】
【食堂解決,我先走了,晚上還有個研討會。】
身后的人似乎叫了他一下,他應該回頭,他為什么沒有回頭?
否則他就會知道他是專門請假回家,準備了一桌酒菜和生日蛋糕想給他過一個生日。
這只是去年,之前是不是也有很多個本該值得慶賀的日子,他留他一個人在那個名義上為家的地方靜悄悄地等待?
雪如銀屑一樣密密麻麻鋪滿大地,和他一樣,無聲無息地落下來,也許也會無聲無息地離去。
魏湛青跪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卻又無聲無息的嚎啕。
一千一萬個對不起,可是可不可以——
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