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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芝禮笑著回憶:“那天晚上,我跟他說,真要自殺的人是攔不住的,你知道他跟我說什么嗎?”
“什么……?”
“他說,至少不是今晚。我問他,不是今晚就不會是明晚了嗎?他說也許。我一開始不相信,可是好奇怪,后來很多個晚上,再動起那種念頭,我就會想起這句話——至少不是今晚。”許芝禮遠遠眺望著天邊金色的云層,慢慢地說,“然后就這么過了一晚又一晚,一晚又一晚……我發現,如果不是今晚,也許就真的不會是明晚了。”
“可是蘇好,你說,他是怎么知道這個道理的呢?”許芝禮偏頭問。
蘇好像被當頭棒喝,呆立在了原地。
*
日頭越爬越高,空闊的天臺上只剩了蘇好一個人。
樓下香樟林的蟬鳴又開始聒噪起來,蘇好漫無目的地在天臺上游走,從這頭踱到那頭又回到這頭,轉身時,忽然無意間瞥見天臺角落有一枚銀光閃閃的硬幣。
她若有所思地盯著那枚硬幣看了會兒,慢慢走過去撿起了它,吹掉粘在上面的灰,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最后深呼吸一次,把它輕輕往上一拋。
硬幣上升到最高點又直直墜落下來,“叮”一聲掉到地上,開始急速旋轉。
蘇好卻沒有低頭去看結果,閉起眼,徑直繞過它,走向了離開天臺的鐵門。
她沒想知道,朝上的那一面到底是正面還是反面,只是希望在硬幣拋出的那一刻聽見心里想要的答案。
而她剛剛已經聽見了答案。
蘇好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下樓去,回到教室,見徐冽還沒醒,悄悄從課桌里拿出了手機,給鄒月玲發了條微信消息:「媽,我不去美國了。」
*
六月的齒輪好像總比其他月份轉動得匆忙一些。沒過幾天,高三的學長學姐們唱著《年輕的戰場》走上了高考考場,喊樓,撕書,在教學樓大鬧一場。再眨一眨眼,校園里驟然冷清下來,搬空了三分之一的人。
所有的跌宕起伏都像一幕幕戲閃過,那么多人,就這樣兵荒馬亂地結束了一生里的最后一面。
高三畢業以后,學校給全體高二年級的學生開了一次動員大會,告訴所有人,從這個月起,他們就是這個學校的高三生了。年級主任在報告廳激情澎湃地做了場演講,下達了有關本學期期末考試和暑期補課安排的通知。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次小長假是月底的端午假。
放假當天傍晚,杜康照常在教室里嘮叨,讓大家假期回家醒著點神,好好準備期末考試。
宣布放學以后,杜康笑瞇瞇地目送著眾人一哄而散,自己也轉頭走出了教室。
蘇好沒著急走,慢吞吞整理完書包,下巴往課桌上一戳,跟徐冽哀怨道:“我爸媽今天從北城回來,今晚我不一定在舅舅家,假期可能也不方便出來。”
“那就好好復習,回來就期末考了。”徐冽揉揉她的頭發,“給你準備的講義帶了沒?”
蘇好嘆著氣說“帶了帶了”,拎起書包要走,又坐了回來,剛要把臉湊到徐冽嘴邊要親親,忽然看到杜康殺了個回馬槍。
蘇好立馬嚴肅地正襟危坐起。
杜康走進教室,一眼看到兩人,走上前來問:“徐冽同學,端午節還是不回家嗎?”
徐冽點點頭:“嗯。”
“那今天晚飯怎么辦?”杜康皺了皺眉,思索道,“這樣吧,一會兒老師帶你去教職工公寓吃。”
“不麻煩了。”徐冽搖頭。
“哎呀,你這孩子,跟老師客氣什么,吃飯只是順便,老師主要剛好想跟你聊聊期末的事,這不,期末之后照常來講是有家長會的,老師提前跟你把這事合計合計。”杜康說著想到什么,看了眼蘇好,“哦,難道你和蘇好同學約好了一會兒去過端午節,是老師耽誤你們了嗎?”
“……”過端午算個怎么回事,蘇好噎了噎,“這倒不至于。”
“那就這么說定了!”杜康拍拍徐冽的肩,看了眼教室墻上的時鐘,“老師還有點教案要做,你大概半個鐘頭以后來我辦公室吧。”
徐冽磨不過杜康,無奈點了點頭。
*
杜康回到空蕩蕩的語文組辦公室繼續加班,伏案工作到一半,聽到身后辦公室的門被篤篤篤敲了三聲,回過頭,看見一個打扮端莊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對他微微一笑:“您好,請問是杜老師嗎?”
“我是,”杜康起身來迎,走近一看,發現女人的面相極其眼熟,“您是……蘇好的家長?”
鄒月玲笑著朝他伸出了手:“是的,杜老師您好,我是蘇好的媽媽,我姓鄒,冒昧打擾您了。我和蘇好的爸爸因為工作原因,可能沒法參加期末之后的家長會,所以趁假期來跟您聊聊。”
“是這樣,歡迎歡迎,”杜康笑著跟她握了握手,“快請進。”
杜康把鄒月玲請到辦公桌邊,給她端了把椅子,倒了茶。
鄒月玲連聲道謝。
寒暄過后,杜康先說:“蘇好這孩子這學期成績進步特別大,我們老師都很驚喜啊。”
“是。”鄒月玲笑了笑。
杜康見她笑容里帶了些欲言又止的意思,問道:“怎么了蘇好媽媽,您這邊是有什么顧慮嗎?”
鄒月玲沉默片刻,嘆息著點了點頭。
月初的時候,蘇好跟她說不去美國了,她起初以為女兒還是在顧忌她,所以拿出了心理醫生的診斷報告。
報告顯示她這三個多月的治療已經初步取得成效,她也跟蘇好說,她和爸爸已經商量好了,決定兩人一個留北城繼續照管生意,一個到美國陪讀,剛好順帶拓展外貿業務,總之算是解決了蘇好所有的后顧之憂。
但即便如此,蘇好依然說自己不想去美國了。
雖然很惋惜,但她和丈夫當然會尊重女兒的決定,只是心里不免疑問,女兒為什么放棄這么難得的機會,百般試探問不出究竟,這才想來趟學校問問班主任。
鄒月玲把這件事的始末跟杜康簡單講了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