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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元亨兒剛搬完了水果,渾身汗津津的,一邊拿袖子擦著臉一邊彎著身子進到屋里,一見沈繡湖便立時給唬住了,額頭上攢起豆大的汗珠子不住地往下淌,眼皮子更是抬也不敢抬。
“天兒那就這么熱了?”容芳笑了一笑,側過臉去看著沈繡湖,“快見過大少奶奶。”
沈繡湖把身子探了探,仔細打量著,發現這元亨兒身量尚小,身形倒與那日窺視孫轍偷情之人相似,再者見他一副心虛模樣,心里頭更疑竇頓生,于是扔了條帕子給他,笑道:“用這個擦罷。瞧你這一頭一身汗,隨隨便便到底不像個樣子。”
元亨兒猶猶豫豫撿了帕子,卻不敢往臉上使,只稍稍抬起頭來,小聲道:“元亨兒謝過大少奶奶……”
沈繡湖趁機打眼一端詳,只見他生得一張清秀端正鵝蛋臉兒,白白凈凈小倌兒樣兒,不免動了動心思,口里笑問道:“你多大了?”
她態度溫和,跟容芳兩人言笑晏晏地,又有些好顏色,因此格外動人。元亨兒涉世不深,尚有些小孩子心智,真將沈繡湖的好信以為真,道:“我今年剛滿十七。”
沈繡湖頗為滿意地略一點頭,道:“姨娘說你機靈,懂得變通,又無不能干的,我身邊兒正缺個你這樣兒的孩子,不知你愿不愿意到我那兒去做活兒?”她也不過廿二年紀,比元亨兒大不了多少的,卻仍拿“孩子”喚他。
元亨兒偷望容芳一眼,賠著小心道:“我身子微賤,任憑怎么發配的,自是沒有二話。”
沈繡湖看著容芳,重申道:“姨娘當真舍得將這孩子為我所用么?”
容芳嘆了口氣,道:“我這一把年紀,也用不著這么些年輕的伺候了。如今你打點府里上下,免不得動用些財力物力人力的,多個粗使也順當些。都是一家人,還說什么兩家話呢!”
沈繡湖起身拜別,道:“媳婦也沒甚么拿得出手的東西,正好前陣子得了些納溪梅嶺,趕明兒便給姨娘送了來品品,姨娘可不要嫌棄。”容芳拉著她手,仿佛有些戀戀不舍似的,道:“這不打緊,你只偶爾過來坐坐,陪我聊會兒天兒便罷了,寶兒這孩子見了你也歡喜。”
沈繡湖領了元亨兒回房,正好碰到孫軻在屋子里翻話本解悶子,見她來,兩只手飛快把書一合一藏,倒有幾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瞪著眼睛滿臉良善道:“娘子回來了,跟她們頑得可開心?贏了多少?”沈繡湖冷笑一聲,劈手將那書抽了,胡亂一翻,滿眼是些春宮情色之流,卻也懶得去管,只把元亨兒往身前一推,道:“容芳姨娘輸了我個大的,身上又沒有可抵的,只好將身旁兒這個孩子舍給我了。”
孫軻笑道:“娘子又在哄我了,這樣大一個孩子,那能說給就給了。”沈繡湖坐下來,撿個蘋婆果邊削皮兒邊道:“哄你作甚?這孩子我看著機靈,也有把子力氣,留在咱們房里多少能干些活計,容芳姨娘既然肯給,我便要了。”孫軻聞言,臉上霎時閃過些不悅,嘟嘟囔囔地,忿忿道:“他幾歲了?”沈繡湖道:“剛滿十七。”
“哦?”孫軻繞到元亨兒面前,俯下身子盯著他,“面如傅粉的,倒不像個雜役。”
元亨兒被盯得發毛,畏畏縮縮低著頭,動也不動,頭發亂蓬蓬的,像個小狗兒,教沈繡湖看了不由心生憐愛。她勾勾手,對元亨兒道:“有間倒座房正空著,我叫婆子收拾了,你且去住罷。這節氣總歸還有些寒冷,記得多搬床被褥子,省得染了風寒,白在府里養個閑人。”
她話雖難聽,可語中暗含幾分關切,元亨兒聽了自是明白,當下便結結實實磕了個頭,道:“元亨兒日后必當盡心盡力伺候大爺和大少奶奶,當牛做馬也沒半句怨言。”
沈繡湖將方才親手削好的果子遞給他,“去罷。”
當夜,元亨兒便在倒座房住下了,跟他同住的還有一個叫“畢羅兒”的,與他一般年紀。這畢羅兒因見著元亨兒多了床褥子,便略帶醋意道:“新來的?給咱用的東西都是有定數的,這床褥子可是你自己捎帶來的?”元亨兒搖搖頭,笑道:“大少奶奶特意囑咐多搬的,怕我染了風寒成個廢人,白吃府里一口飯呢。”
畢羅兒鼻子里呼哧一聲,冷笑道:“你不明白?大概是大少奶奶見你生得俊,有意拉攏你呢。”
元亨兒揣著明白裝糊涂,道:“難怪大少奶奶今兒給我一條帕子擦汗。”
“喲,可了不得,”畢羅兒只穿個褻褲爬起來,兩只眼睛瞪得滴流圓,“這等貼身物什都能白給了你,你小子以后可有得發跡了!”
元亨兒聽畢羅兒亂嚼了通舌根子,沒多會兒困意襲來,便吹燈歇下了。窗外寂然無聲,月光透過窗戶紙投射在鋪上,像灑了層雪,雪上一個灰影子輾轉反側。元亨兒橫豎睡不著,從懷里摸出那沒敢用的帕子來,放到鼻尖兒一嗅,只覺一股淡淡冷香撲面而來,心窩里頓時像鉆了群蟲子,酥酥癢癢,不能消解。
他貪婪地嗅著,卻怎么也嗅不夠,腦海里不知不覺浮現出沈繡湖的面容、舉止和笑影兒,勾魂兒一般,沖著他招手,叫他過去。他索性把帕子蓋在臉上,讓這縷幽香伴著他沉沉入睡,這一夜才方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