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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箴為他擦去眼角的一滴淚水，看他乖乖躺在自己懷里，憐愛得不知該怎么辦，又怕吵醒他，只低頭在他唇上輕輕吻了吻。

第二天一早，段應(yīng)識和方清源登門時，岑雪枝的雙眼都還略顯紅腫，不好意思地笑笑。

岑母還不舍地握著岑雪枝的手，道：“今日要去山上，讓你爹爹送你。”

岑父常上山與南門雪對弈，對不周山的路很是熟悉。

可靈通君也來了，暗示他們：“我?guī)е仙骄托辛耍裉烊硕嗵珶狒[，南門先生喜歡清靜。”

岑雪枝原本怕雙親會不放心，守著他徒增危險，就如自己守著衛(wèi)箴一般，但岑父岑母卻同連吞一樣，竟也對夜歸人無甚忌諱，輕易就點(diǎn)頭隨他去了。

“早去早回，”岑母笑道，“回來給衛(wèi)箴做京城里最好吃的，都是爭兒小時候喜歡的。”

岑雪枝踟躕不前，同他們在門口又說了好一會，生怕這次上山會出什么意外，依依不舍。

一向急性子的段應(yīng)識非但沒有催，還靠在墻上認(rèn)真聽著他們講話。

衛(wèi)箴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他便含情脈脈道：“我每次出遠(yuǎn)門前，同我舅舅也是這樣的，渭陽之情情深意切，比方家家風(fēng)有人情味兒多——咳咳咳咳……”

段應(yīng)識還沒說完，就雙手捂著脖子，彎腰狂咳。

方清源連忙伸手探向他脖子上的雨霖鈴，把晃動的鈴鐺握住，他才扶著墻虛弱地站起來。

“不要亂講話！”方清源告誡他，“小心被我舅舅聽到。”

段應(yīng)識嘟噥：“小心眼，難道昨晚他也聽我們床腳嗎……”

岑雪枝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才趕忙收拾好情緒，催著眾人走了。

“小岑大夫就放一萬個心吧，”靈通君在前，率眾人拐出巷子上了山路，轉(zhuǎn)著筆說，“你信不過我們陛下，難道還信不過玉郎君和蒼龍嗎？以他們幾位待你之心，若但凡有一絲一毫的危險，還會容許你回來？”

岑雪枝總覺得這話已聽了許多遍，漸漸的也平靜了許多。

最主要的是，衛(wèi)箴一副很可靠的樣子，一直牽著他的手。

不周山上不能御劍，與方寸天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留給人行路的空間還算廣闊，可以抬頭上山，仰望周圍一塵不染的白雪，全無人跡，雪地如白玉無瑕。

岑雪枝四五歲時，曾被父親抱著，第一次走上這條路。

約莫有一個時辰的腳程，看到半山腰的一座紅頂小亭，亭內(nèi)坐著一個如畫般的白衣仙人，白發(fā)白眉，容顏卻十年如一日的年輕動人。

他帶著一身寒氣逼人的積雪，面上卻是溫和的笑容，腰間不掛劍，只有一桿溫潤玉簫，曾笑著說：“這孩子與珠兒長得真像啊。”

小岑爭凍紅了臉頰，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南門雪，眼神里滿是好奇與一點(diǎn)點(diǎn)羞澀，毫不畏懼他身后陰沉著臉的人間帝王。

岑父用掌心愛憐地捂了捂小岑爭的雙頰，客氣道：“先生不宜走動，還特意來半山腰相迎？”

“孩子太小，我都說不用帶來的，”南門雪看著糯米團(tuán)子般的小岑爭，喜歡得心都化了，責(zé)備岑父，“若是讓風(fēng)吹到怎么辦？”

“無妨無妨，”岑父笑著把小岑爭放在亭中的小桌上，道，“一家子都是大夫，還能讓他染上病不成？太嬌慣也不好，他自己在家也膩了，說了幾次想來見我那山上的棋友。”

小岑爭喜歡這漂亮仙人，可又怕生，心里幾番天人交戰(zhàn)，想到珠兒說，“他總是一個人、沒人陪他玩”，還是鼓起勇氣，向南門雪伸出雙手。

“這可少見，”岑父一愣，同南門雪笑道，“讓你抱呢，以前從不讓別人抱，矜貴得很，只有家里人能碰，想來是同你有眼緣。”

南門雪不知如何是好，猶豫不舍地推拒：“我、我身上涼……”

小岑爭已拽住了他的衣服，奶聲奶氣地說：“抱抱……”

南門雪受寵若驚，這才連忙把他抱起來。

小岑爭在他懷里與他安靜地對視，半晌依偎在他肩上，小拳頭撒嬌似的握住了他垂下的長發(fā)。

岑父見南門雪看得癡了，不禁問道：“很像你的那位故人嗎？”

南門雪回神，過了少許才答：“我并沒有見過他。”

小岑爭疑惑地看著他，仿佛在問：他是誰？

南門雪笑了笑，不顧身后那位人的臉色，同岑父和小岑爭說道：“說來可笑——

“我的一位故友，是因我指點(diǎn)步入紅塵，才最終放棄長生的，最后一次見面時，他還說要請我喝喜酒，將來孩子生下來，認(rèn)我做師父……”

岑父接著他的話問：“那孩子就是后來被……”

“岑先生，”一個生硬的聲音橫插進(jìn)來，南門雪背后那影子般的黑衣人提醒他，“在孩子面前，何須追問過多？”

南門雪難得沒有反駁那人，只是將小岑爭又遞還給了岑父，道：“多謝先生來看我，快把孩子帶回去吧，別凍到。”

那天，山上也下著經(jīng)年不停的大雪。

小岑爭此行沒留多久，心有不甘，后來又鬧著上了幾次山，要和阿雪玩，六歲學(xué)琴時，阿雪還指點(diǎn)了他不少功課。

十五歲回來為珠兒下葬時，是岑雪枝最近一次上不周山。

那時山上的雪，已經(jīng)比他第一次上山時小了許多，南門雪的神色也比從前更顯疲憊，但那雪仍要比今天的大。

“今天是細(xì)雪？”岑雪枝問。

“幾年了，”靈通君回頭答他，“南門先生從小人間回來之后這幾年，一直都是細(xì)雪。”

岑雪枝的心略沉下去。

當(dāng)年半山腰上的紅頂小亭，早已被雪埋沒了，靈通君帶眾人一直走到山頂，進(jìn)了一座白墻紅瓦的小院內(nèi)。

院外貼著一副紅底白字的對聯(lián)：

淅淅風(fēng)吹面，紛紛雪積身。

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

（

盡人事以聽天命。鏡花緣。事不凝滯。脫脫。

最后，杳杳寒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