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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植在內心最深處的根,逐漸松動了。
邊池柳痛得眼前一片純白,仿佛做了一場大夢,夢里她愛上了一個人,愛到不能自拔、失去自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快了嗎?”明鏡遺跡前,衛箴擋下又一道天雷,催問海底的岑雪枝,“大天劫要劈幾天?我快撐不住了,孟無咎要追上來了!你快奶我啊,別管她了!”
岑雪枝閉目不言,修長如削蔥根的十指仍在撥動心弦。
“……池柳!池柳!”
一個聲音,在急切地呼喊著自己。
邊池柳睜開酸澀的雙眼,只看見一片黑色。
“邊池柳,”女聲逐漸被一個難辨男女的聲音所代替,沉穩地問道,“是你嗎?”
“我?”
邊池柳不明緣由,似乎覺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塊。
“我是誰?”她問。
“快想起來,”那聲音溫柔地勸道,“你是沙洲邊家的家主,拿云手與顧夫人的嫡長女,化神修士,孟無咎的道侶,邊池柳。”
“孟……無咎?”邊池柳再一次閉上了雙眼,“是了,我想起來了,我是邊家的家主。”
她的眼角流下了兩行清淚。
“邊池柳,”終于,那聲音如招魂般喝道,“回魂!”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池柳!”
孟無咎終于追上了飛光,腳下的仙劍因被注入了過多的靈力而顫動不止,柳枝則早早地遞到了邊池柳的身邊,尖端直指衛箴。
衛箴快要力竭,腳下的枷被連續不斷的天雷壓下了海平面下,浮沉在海水中,一手撐在枷上支著自己,一手舉著明鏡抵擋天雷。
此時,他幾乎無力去應對孟無咎的攻擊。
但邊池柳轉過身,面對孟無咎的時候,卻揚手斬斷了身邊的柳枝。
孟無咎愣住了。
被截斷的柳枝依舊不停,如暗器飛向衛箴額前,但在還未碰到時就被一層冰霜凍住了。
“呼……”衛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吁了口氣道,“再奶一口。”
岑雪枝在海底微微一笑,專心為衛箴治療天雷灌體的傷痛。
“孟無咎,”邊池柳伸出右手,指尖指著孟無咎的方向,燃起了一縷藍色的火焰,用冰冷的語氣說道,“你好狠的心。”
孟無咎看著她紅色面紗下開開合合的雙唇,好像聽不懂她在說什么,也向她伸出左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似的,問道:“你……你在說什么?”
邊池柳指尖的火焰跳動,瞬間點燃了未央柳,所過之處只剩一縷純白的灰燼,如晨霜初雪。
“幸而岑大夫為我及時拔除蠱毒,否則我就要被你蒙蔽一生——
“你根本不受連彩蝶的不解緣控制,而是主動殺光了三家的所有人!只為了遮掩一個微不足道真相而已,”邊池柳冷冷地問她,“值嗎?”
明鏡缺口處,海水仍在源源不斷地灌入小人間,淹沒焚爐地裂,將曾經數千修士慘死于此的哀嚎埋進了滾滾流水中。
“你何必如此、又有何德何能,決定他們的生死呢!”邊池柳一聲高過一聲,質問著孟無咎。
岑雪枝不明所以,安靜地聽著,分心為衛箴調理化神時體內亂竄的靈力。
孟無咎沉默了一會,才苦笑著反問:“微不足道?哈哈哈哈哈……好一個微不足道,邊池柳,你才是最狠心的那一個吧?
“如果在你心里,‘愛我’這句謊話當真不值一提,你又何必在他們面前拒絕我,又有何德何能……將我玩弄于你股掌之中!”
邊池柳的右手微顫,怒道:“你居然能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來!欺師滅祖,不思己過,反而怨懟別人,我怎么會教出你這樣的混賬!”
孟無咎仰起頭,看著漫天的烏云,笑道:“是啊,你為什么會教出我這樣的混賬來,難道你就沒想過嗎?”
她向前邁出一步,仙劍隨之向前。
“為什么,在魏家人奚落我是個私生女時,你要替我出頭,處置他們?為什么,在別人嘲笑我是段家的手下敗將時,你要為我說話,關照魏家?為什么,在段殊、南門雪、方漱覺得我劣性難馴,對我處處提防時,你要待我如初,毫無戒心?
“邊池柳,我問你,你為什么這么狠的心,要讓我愛上你,再三番五次把我拒之千里,連一個機會都不肯給我!”
在孟無咎話音剛落之時,她原本美艷的容貌被天雷照亮,宛如從焚爐子中爬出來的厲鬼。
“我誰都不在乎!什么邊家人、魏家人,全都是與你我無關的路人而已,與你我又有什么關系!”
她忽而又放緩了語氣,對邊池柳柔聲相勸。
“跟我走吧,你答應過我的,難道忘了嗎?去人間,遠走高飛,隱居世外,只有我們兩個,你還記得嗎?你答應我很多年了,在我還小的時候,你就說,等將來安頓好邊家,你就效法邊淮,一走了之……”
“住口!”
邊池柳忍無可忍,打斷了她,卻不知如何反駁。
衛箴站在邊池柳身后,活動了一下已經止住流血的手,扔開手里的明鏡,緩緩起身,看她右手抖得厲害,主動問道:“要我幫你清理門戶嗎?”
岑雪枝聽見了邊池柳內心的茫然失措。
她沒有回答。
應該是下不去手吧?岑雪枝深知情根這種東西,就算拔除了,留下的情傷也很難徹底痊愈,更何況她們兩個原本就有師徒情誼。
衛箴盡管不耐煩,但也沒有催,因為以他現在的狀態,與同樣是天靈根又走投無路的孟無咎對壘,是不敢打包票能贏的。
所幸這次化神劫十分蹊蹺,來得極快,停得也快,已經劈了四十幾道,逐漸停息。
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個窈窕身影悄然出現在孟無咎身后,突兀地嬉笑道:“沒得選哦,小姑娘,你手上血債累累,今天必死無疑。”
“誰?!”
孟無咎回頭,看見了一個額頭上長著銀色犀角的陌生妖類。
“靈通君?”衛箴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背后的明鏡,又看了看天,果然發現黑壓壓的烏云給人以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像潑了一池墨,趕忙問道,“蜃樓要撐不住了?”
“那是當然。”靈通君聳肩答,“你們擅自行動,搞出這么大的動靜來,居然連明鏡都打破了,再不快殺了孟無咎,恐怕出了蜃樓,就又要重復當年《社稷圖》的悲劇了。”
“殺我?”孟無咎咬牙,用柳枝直取靈通君的犄角,惡狠狠道,“就憑你?”
靈通君倏然消失了,又憑空出現在另外一處海面上,足見點著海浪,轉著手里的崢嶸筆,道:“當然不只憑我,還有衛公子,和你那小情兒啊。”
孟無咎再一低頭,只見邊池柳的火焰已經順著她的柳枝燃燒起來。
“你要幫著他們殺我,是嗎?”
她面無表情地問邊池柳,沒有得到回答,最終苦笑一聲,扔下手中燃盡的柳枝,拔出一把仙劍,向衛箴沖去。
衛箴越過邊池柳,接招的瞬間,那掉進海水中的柳枝忽然瞬間長成兩顆參天巨柳,宛如一副要高過明鏡的巨型秋千架,擺動萬千絲絳向衛箴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