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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月,夜半鐘聲。
陸上東方的盡頭,出海口斬龍灣,寒廬醫舍前,兩個男人正在爭執。
“你來得不巧,”門房說道,“小岑大夫已經閉關,明天就避世尋仙去了。”
另一個男人乞求著:“我是汀洲人,從龍門關來的,趕了十年的路才追到這里,已經是病入膏肓,一生所求不過是想見岑大夫一面。您行行好,放我進去吧!”
只看這男人腳上穿破的不知道第幾雙鞋,就知道他這一路有多難走了。
“岑大夫剛說過,今天真的不看病了,剛才走的那個病人是最后一個……”
那男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門房為難道:“這……其實吧,實在不是我不讓你進去,而是剛剛寒廬內才來了位貴人,你現在進去……”
那男人一副癲狂的樣子,厲聲道:“是不是白帝、唔!你不要攔我,我一定要說出來,岑大夫!你不要被強權所惑!”
門房手忙腳亂地捂住他的嘴,訓斥道:“怎敢對陛下不敬,小命還要不要了!”
那人掙扎著,幾乎是在聲嘶力竭地喊了:“在下知道你一定不是那樣的人!岑大夫,你一定是清白的!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門內人似乎是實在聽不下去了,即刻傳出一聲清澈的青年男聲,如空谷滴漉,乍聽使人難辨雌雄。
“讓他進來吧。”
門房只得把門打開,將病人讓進去。
病人欣喜若狂,走進廳內。
只見廬內正廳前停著一面不似俗物的黑木屏風,隱約映出屏風后兩人的虛影。
屏風上潑墨了一段白雪皚皚、狂風凜冽的群山。山頭掛著一輪圓月,恰如今夜。山中鳥飛絕、人蹤滅、只有寒梅幾點。山腳落著一方“月佩風環”的天青色陽文大印,印下題一首劉文房的五言,鐵畫銀鉤: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門房不敢窺視圣顏,“吱呀”一聲,將門帶上了。
病人繞過屏風,與岑大夫、白帝二人打了個照面。
病人雖是書生打扮,但身強體壯,面色紅潤,看似很有活力,沒有半分病人的樣子。
岑大夫年方二十,正值壯年,卻是羸弱織細,唇紅齒白,右眉稍上一點朱砂痣,十足的靜似嬌花照水、動如弱柳扶風。別說聲音,就是單看容貌,也難以分辨出他是個男人。
且他手下按著一張古琴,著一身白衣,披著白狐貍毛披風,腰間掛一個紅色絲線編織而成的小繡球兒,仿佛下一步就要起身從花魁樓上向下拋繡球、選良人了。
白帝則穿黑色龍紋錦袍,又披一條黑色大氅,滿身是雪,在爐火燒得旺盛的室內,竟一片雪花都不曾化,與那屏風上的“夜歸人”三字像極。
他肩寬腿長,容貌絕美近妖,長著一雙不似常人的湛藍眼眸,看似竟然只有十八九歲的年紀。除卻那不可一世的氣質,此人更是與統治人間六十載的“帝王”二字半點不沾邊。
本就是病人不像病人,大夫不像大夫,又多了這么一號人物,氣氛很是詭異。
廬內先靜了一瞬。
岑大夫說:“坐。”
屏風后只有一張桌子,桌上放琴;兩把椅子,病人一把,大夫一把;桌椅后一排藥柜,定在墻上。
白帝倚靠在藥柜前,只用那雙深邃藍眸一瞥病人,后者便噤若寒蟬,顫抖著附身跪倒在地。
“富貴不能淫?”
白帝開口。
他用的是一把冷得比不周山山巔的寒風還要刺骨的嗓音,說的卻是比人間窯子里的淺斟低唱還要放蕩的話。
“我現在就是在你面前將岑爭淫了,你又能怎樣?”
“錚”得一聲弦音,岑大夫將琴撥響。
岑大夫姓岑名爭,因冠禮前父母雙雙仙逝,無字。
“陛下,”岑爭眉頭緊皺,說道,“書可以不讀,話不能亂說。‘富貴不能淫’,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白帝挑眉,反問:“那我說的是什么意思,岑爭,你給我解釋解釋?”
岑爭不再理他,只對病人重復道:“你坐。”
病人不敢抬頭,爬上椅子。
岑爭又輕輕撥動琴弦,問:“什么病。多久了?”
病人臉頰微紅,鼓起勇氣,抬起眼皮又看了一眼岑爭,答:“……相思病。自十年前見岑大夫一面……至今。”
白帝“噗嗤”一聲笑了,眼底卻毫無笑意。
岑爭面不改色,又問:“以前找人聽過診嗎?前些年玉郎君江琛入世行醫時,有沒有聽過他的曲子?”
“沒有,”病人又偷眼瞥向岑爭,熾熱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迷,道,“我只想來見見岑大夫……病好不好,其實并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