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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勒特爾先生愣住了。
這是絕殺。
不說海難。又如瘟疫,又如天災人禍。大規模的人類死亡,這其中如果從每一個人的星象圖分析來看,那簡直——就是個笑話。相同星圖的不一定相同命運,相同命運的更不一定相同星圖。這星象圖,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
富勒特爾望著對面身材矮小依然貌不驚人的沈如是,心中暗想,今日,看輕了對方。他咬牙沉思,卻無論如何難以回答上來。最后,無奈道:“沈大夫,我……愿意到教堂去提高我的神學修養。只是,不知道你如何用星象學解釋這個問題?”
沈如是想到了中醫望診的五運六氣,想到了治療水災后傳染病和船上的大規模敗血病的種種過往。想說什么,終于還是止住。輕嘆道:“人間有規則。規則之上是天意。”
牛頓先生猛然抬起頭來:“沈如是大夫?我以皇家科學院的名義,正式邀請你到學會做一場演講!”
約翰和鄧肯互相看了看。
亨利笑著拍手:“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收到學會的邀請的——我是不是忘記介紹了?這位是治療了敗血病的沈如是先生!”
富勒特爾默默地退后幾步。覺得有點挫敗,卻又有幾分激動和盎然。好像,突然看清了前面方向的那種感覺。東方哲學的天圓地方,陰陽動靜,西方人并不了解,也并不像了解。可是總有些東西是永恒的……
沈如是看了看林庭,又看了看胤褆。笑著應道:“敢不從命!”
☆、84鄉間風光一覽
“天下大事,自然有天下大事的看法。”
大清歷法,二十七年春。京城西郊的某座山上,有人這樣說。
“人間算命術,看得是人世間某人的吉兇禍福。類似天下安危,蒼生幸與不幸,這怎么可能從小小的算命術中看出來呢?”說話的人搖頭一笑。臉上毛發茂密,遮得五官不清不楚。如果沈如是在此,只怕也得大吃一驚。這個好像野人一樣的家伙,居然正是羅德!
“那么天下蒼生,可算否?”問話人眼睛溫和黑白分明,雙眉微向上插。一身衣服不張揚卻華貴得恰到好處,顯然非富即貴。
羅德干脆點頭:“可算!”他微一回想,輕聲吟誦起來:“黃河水清,氣順則治……一場浩劫兵戈災禍,誰能料到竟有人在千年前曾經推斷出來,萬物皆是‘數’哪!”
他對面那人,前面還有些迷茫。等到聽到“氣順則治”四字,陡然一醒。雙目炯炯,伸手抓住羅德手腕。氣勢迫人:“還請先生解釋!”
羅德看他一眼,甩了手出來:“你不是已經聽出來了么,不錯,就是那位的年號。杳杳天命啊!”他又去自己感慨了。
問話人并不滿足:“朕……我也曾聽得別人談過。后面一句呢?真的是未來之事,是何等含義?”
羅德仰頭望天:“野鶴閑云,不過生在這天高地闊之中而已。天分四時,化育萬物,天何言哉,天何言哉!這含義,卻不是螻蟻一般的人能夠揣測了。”
他對面的人此時也竟平靜下來。聽了羅德這話并不惱,卻是點頭一笑:“是我問錯了——后面那一句,先生,可能解釋?”
羅德低頭輕念:“黑云黯黯自西來……不好說啊,以我揣測,無非‘治’‘亂’二字而已。”他說的是不好說,可是從話音里,卻很清楚的暗示了不好的意味。不錯,下面的預測中,那是動兵戈,起盜賊,皇家遷移,九州大亂之象!
那人聽得似乎癡了。
末了,卻放聲一笑,長身而起:“先生說的不錯,天下事,無非‘治’‘亂’而已。我治國有術,教育子孫。有亂平亂,怕他天命何來!”
此人點頭一禮,竟是轉身下山去了。
山頂松鳳清露。羅德一人靜坐良久。突然低聲笑了出來。不錯,“無非治亂”,我一個學天命術數的,竟不如一個紅塵里打滾的看得清楚。天命如何,還有人力啊!我竟然偏激了呢。難怪先輩們講究“入世”一學,果然增長見識。
屈指一數,西山閑居已半年,應是足夠,接下來,當去踏遍山川,增長些閱歷了。
他突然又愣了腳步。既然今天提起了這一首,倒真有些好奇,后面那“中興曾見有奇才”指得又是哪個了!或者,那是幾百年后的光景和人物,也未可知呢。
羅德起身拍了拍衣裳。想起一事,竟又笑了起來。方才一時沒看出來,直到那位說漏了嘴——這位偶然遇到上山找白龍的客人,居然是九五之尊?看他面相,他的命數可真是相當不怎么樣啊!少年父母離,夫妻之情不久長,教子雖有方而不得親近。財運不過平平,權位雖高卻不是個優游享清福的。小姐身子丫環命,這居然是九五之尊?羅德笑一回,嘆一會,且笑,且嘆,轉身下山去了。
半月后,東北簽訂雅克楚條約。工部暗自調集全國人才,鉆研火炮及造船技術。西北葛爾丹叛亂,全國醞釀一戰。所謂“變亂”,似乎已初現端倪。
…………
沈如是坐在車中,馬車走在風光迷人的相見小路上。遠處的青翠山水,近處的一草一木,都令這些來自異國的人十分好奇。
這一行人自從舞會的第二日啟程。卻不是像最先計劃好的那樣徑直向威爾士而去,而是兜了個圈子先去城里。于是恰好和牛頓和哈雷先生一同走。
牛頓先生聽說了這行程的改變,以為是自己邀請沈如是演講的緣故,連忙解釋說這樣的邀請長期有效。威爾士小王子可以盡情的帶沈大夫先去處理其他事物。沈如是也表示自己幾個人完全可以單獨行動。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約翰王子堅持與沈大夫一起到城里,再繞路去威爾士。于是這個有點令人奇怪的路線最終成行了。
這一路共有四五輛馬車。最后面的一車,都是約翰王子給自己哥哥嫂子,也就是現任的威爾士親王和王后,從東方帶回來的禮物。
沈如是坐在亨利牛頓先生的馬車上,撐著眼皮聽他們討論“光線通過水面的折射問題”。終于掌不住,跑到后面的馬車上,去看林庭做手工了。林庭一夜之間愛上了蓬蓬裙。可是鑒于沈大夫評價那東西穿久了會送命,于是決定自己動手進行改良。不用支架而用多層縮線的手藝來處理。竟是等不得到了目的地,就在馬車上忙了起來。
前夜的舞會,林庭過得相當愉快。她跳了好幾支舞。后來沈如是覺得自己腳快斷了,逃席而去。林庭還和某個當地的年輕人跳了一支。這個晚上她和鄧肯太太成了密友。又認識好幾位住在附近的年輕太太和未出嫁小姐。有一位甚至把隨身攜帶的最暢銷的羅曼蒂克小說和她分享。林庭答應了對方,等到住宅確定下來,就給她寫信,兩人一起用信件交流閱讀感想。
胤褆和幾位紳士一起去捉兔子了。這是他們今天午餐的加餐。然后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大約能夠到達城里。哈雷先生介紹說他們可以住在皇家學會交好的家庭式酒店中。約翰婉拒了這一點,他說自己的哥哥在城里有府宅,可以直接上門打擾。
…………
沈如是三人對于“皇家學會”毫無所知。幸運的是,即將發表演講的沈大夫因此并沒有絲毫緊張。不幸的同樣是這一點。
午飯的時候,哈雷跑到沈如是旁邊。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有點窘迫的抓著自己衣服的下擺,好像接下來請求的事情令他很難為情。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沈如是先生,如果您公布敗血癥的治療方法,您很可能因此被破格吸收進皇家學會。如果這樣的話,在明年年初的正常選舉中,我希望您能投我一票!”
沈如是低頭不語。老實說。自從踏上西方的土地,見到束胸的貴婦人,以及拿著嗅鹽包治百病的揚深大夫。沈如是對于傳說中“現今的西方醫學”的向往,在不知不覺中,破滅了大半。如果他們只有這個水準,有什么可以讓我學習的呢?
這是一種不知不覺中培養的傲氣。
沈如是也在暗地里問過澤瀉。澤瀉只說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幾個字。便不愿意再解釋了。沈如是早發現澤瀉對于西方醫學有一點“門戶之見”,可是既然澤瀉依然承認對方先進,那么,沈如是也只好耐著性子繼續觀察下去。
這時候竟然接到了皇家學會的邀請,甚至還有人認為自己會被收為成員,跑來拉攏選票!沈如是沉吟了一下,突然問道:“你們這邊……最有名的醫生收不收弟子?”竟是決定從頭學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