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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聽得沈如是道:“是當地著名學者。據說和本地的行政官有些交情。某些場合是那人的代言人呢。”
林庭猛然點頭:不錯!可不就是這種落魄書生,代言幕僚,師爺幫閑的感覺?遠得不說!自家可還養著不少呢。
就催促著沈如是:“還有呢?”
沈如是拉著她往一邊避了避,這回沒用手指指,卻小聲說:“那邊那個手里提根手杖的,看到了么?對!胡子刮得非常整潔,周圍圍了一群人的那個。他就是……”
林庭忍不住開口搶答:“本地領導!地方官!”
沈如是好奇:“怎么猜出來的?”
林庭此時自信大漲,只覺得黃毛世界,原來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這不和大清一回事兒么!就輕聲對沈如是說:“你看他周圍的人,都微微彎著身子。他說話的時候,別人都不說話——哎呀!還把唾沫星子濺到別人臉上了。舉手投足,又好像這個這塊地方都是他們的。這樣的人物,一看就是主政一方的啊!”
“等一下……”林庭突然又自己反口了。“他對你說的那個大商人相當客氣啊。對于那個學者倒不理不睬的。這樣不是很恣意的地方官……難道是有個強力的副手掣肘,或者和省長封疆等上層人物有點齷齪?”
沈如是很驚訝的看著林庭。末了一嘆:“你眼光確實很好,只不過記性有點不足。看見那人手里的十字架了么?對,那不是個裝飾,這家伙是本地神父——天主教派的神父。”
…………
神父這個職位以及相關的許多事情,令沈如是和林庭兩人都不怎么理解。其一是同一個上帝居然有好幾個不同批次的神父。一批自稱天主教徒,另一批自稱清教徒。這兩派互相攻擊對方是異端,消滅對方的決心簡直好像不共戴天。其二是這些神父職權極大,聽說國王處理國家大事還得和這些人商量。而且不是一兩個國王的愛好,而是綿延多少年,整個歐洲所有國家沒有例外!
后一點倒稍微也能理解。史上曾有“三武”。歷朝歷代都有幾個愛好方術的皇帝。可是前一點就十分奇怪了。
大清官方信薩滿,黃教上師,民間信三清,菩薩。各大派內部有小派,唐朝才有人取回了真經,沒幾年就分了八九個支流出來。饒是如此,幾乎從來沒打過架。
早上起床拜一拜老君,出門祈雨念一念龍王爺。家里添丁就去拜送子的菩薩,生病了請自稱茅山道士的人士畫兩張符咒。
西屋有神龕,灶下有灶王爺。商店里擺著神獸和財神像,七月半跟人看熱鬧去一場盂蘭大法會。這就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哪尊神仙耽擱到別家神仙的“生意”了么?分得極清楚哪!
普通人這樣,教徒之間的爭論?有!你死我活的那種爭論,這就幾乎沒有了。大家都能共處,和光同塵,紅花白藕綠荷葉,何必打個你死我活呢。
兩個東方人就在角落搖頭嘆息了一會兒。紛紛表示不能理解。沈如是還給林庭介紹情況:“聽說國王信天主教,手下的大臣——叫做內閣什么的——大部分是信新教的。國王經常派天主教的教職人員到各行各業做監工,大臣就反對。”
林庭離了大清,又才被沈如是勸得放開了心胸,什么話都敢說,張口評論道:“這國王真沒用。君權臣權。哼!這種相持階段只是一個過程,最后一定會拼出勝負的。”
就有人陰沉沉的插口了:“那你覺得誰勝誰負呢!”
兩人回頭一看,是大阿哥胤褆,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臉上還有不虞之色,顯然聽見有人評價“君權”,感覺被冒犯了。
林庭身子往沈如是后面躲了躲,口上不饒人:“普天下的二世祖,大多不過是從幾個兄弟里拼殺拿到皇位。可是他手下的大臣,那都是全天下多少人里拼殺才能做到人臣之極。這么比較的話……我可不看好二世祖!”
胤褆的臉色頓時陰了。
沈如是無奈得出來打圓場:“別人國家的事兒,看看就好了。何必為此生氣!你們可以打個賭什么的,倒時候再交流……”
胤褆這才勉強緩過神色。卻還道:“沈太醫,尊夫人什么都敢說,也太過放肆了。你最好嚴加管教。”
…………
胤褆心情不好,倒并非全是因為林庭的一番話。他方才也在人群中周旋。起初還興致盎然。后來發現那“皇商”被所有人都相當尊重之后,突然心情不好了。
大清尊的是先賢教誨。因為“商人逐利”,又因為“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向來不想自認是“小人”的君主,就得牢牢記著“士農工商”這規矩。商人——末等而已!
可是到了這異國他鄉,陡然發現這里鄉土對于利益金錢的追捧,是那般的赤,裸裸。人逐利,就以利誘之。這樣的社會,另從小熟讀經典的胤褆從內心涌上了一種反感。自己從小被教導錯誤的東西居然堂而皇之的在另一個地方出現,太不爽,太傷眼睛了!簡直好像看見了猴子穿上衣服在路上走一樣!恨不得沖上去剝了衣服扔給它一只香蕉,才看著順眼幾分。
這地方應該教化了!胤褆恨恨得在心里想。
…………
這時候音樂又起,聽者極其歡快。
沈如是玩心大起,一拉林庭:“走!我們也去跳舞去。”
林庭頓時手足無措了:“像他們那樣?太奇怪了!”她又扭了扭身上的裙子——這是一路上林庭自己做的旗袍——“穿著這個么?我的衣服沒有那么大的裙擺,跳不起來怎么辦?”
沈如是臉色一沉:“你想好好活著,就別穿他們的裙子。那簡直不是衣服是刑具!回去可以推薦給刑部押運判了徙刑的犯人。”
林庭悄悄問:“我也發現鄧肯夫人說話的聲音奇怪了。是天生的?”
沈如是一嘆,未答。此時兩個人走出了角落,走到人群中預備跳舞的位置。這是一種類似集體舞的活動。大部分的動作并不困難,讓大家可以在跳舞的時候輕松交談交際。可是林庭立刻扭捏起來了。當著這么多人跳舞?
沈如是沖著她笑一笑。方才已經看了許多遍了。試試么,錯了又能怎樣!
音樂停了。準備繼續跳的人站上去。再次起音,紳士們行禮。女士還禮。抬腳,放下,小步邁出,旋轉。
沈如是看著旁邊人的動作學,林庭被她帶的一轉,身子一輕,好像整個廳堂旋轉起來。如飛。似夢。
很奇妙的感覺。
腳步繼續。輕快的音樂,表達著相當歡樂和愉悅的感覺。可是這種歡快,卻不是毫無限制的。有放,有收。一板一眼,盡情而不盡性。讓你覺得淋漓酣暢如同宣泄,卻有輕巧的在尾音出收回,絕不令來處,去處,無蹤可尋。
林庭有點喘息。連續三個旋轉,她居然沒有發現舞伴換了一個陌生的人。她似乎在這音樂中釋放了某種東西,又似乎,找到了某些深埋的寶藏。
這個瞬間開始,她決定喜歡這個陌生的國度。
音樂停下。一曲終了,林庭和沈如是對視一眼,相對而笑。林庭恍惚的想起前生,唔,和現在比起來,真是,太不精彩了。
…………
大門突然被推開。
有新客人來了。
鄧肯太太微微皺了眉。通知過的名流們就是沒有到場,也已經全部給了回復。這一位,想必是真正的不速之客了。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