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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看了一眼就撇了嘴。小家子氣!這種茶葉,爺家里連蘇拉都不喝。
胤礽又看到兩個少女提著高腰裙擺小跑而來,和戀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擁抱。頓時臉色沉了去。這是什么風化!番邦的人都不認識“禮教”二字么。
計三跟在他背后輕聲提醒:“爺,接下來怎么辦?”這漢子一掃平日的懶洋洋,眼中精光四射,觀察著每一個膽敢打量他們的人——膽敢的人太多了,計三有點小忙。
胤礽經過了漫長的行路,心中已然平靜。低聲吩咐道:“讓我們的人集合。先找個落腳點,見一下當地的官員。還有,從現在開始,大家都得說洋話了。船上幾個月,大家學的都差不多了?”
計三心中慘叫一聲。口中竟不敢反駁。道:“是。不對,絲(si)……嘶嘶啊喲!”
胤礽詫異回頭。
計三捂嘴。咬到舌頭了。
…………
沈如是出了索額圖家的門之后,心里一掂量,也沒什么好準備的。看著天色還比較早。算了,別磨蹭了,這就上安親王府上去!
于是就去送信了。
沈如是和安親王府的關系不錯。體現在這一家的門房不用沈如是塞錢,就給跑進去通報了。別小看這一點。之前江南的“低價買金案”,不是連門房一起判了么?罪名是“勒索了十五名以上的江南官員”!
沈如是不敢客氣。就隔三岔五給人帶點小藥丸,狗皮膏藥,花露水之類的東西。那門房收的很愉快。這一看見沈如是過來了,就笑:“沈大夫來了!我聽我們那口子的娘家侄兒的在主院做丫鬟的表妹說,福晉昨天還提起您了呢。我這就給您通報去!”
看看這關系繞的!這才是權貴。幾代下來,家生子兒的數目都數不清。
沈如是平日就笑瞇瞇的到一邊喝茶等著人來叫了。這一日卻遲疑了一下。伸手攔住。她心里面還有點猶豫。安親王府對自己也挺好的。把人家拉下水,不好呀!
門房就有點奇怪了:“怎么了?您還有別的事兒,不好說?這個說一說,沒準咱們王爺就能解決呢!”
沈如是大喜:不錯。我可以把真相告訴安親王的。這可是個王爺,皇上的叔叔,應該不會被索額圖威逼利誘啊!
罷了,大家都是百姓。我雖然不想去舉報天地會,可是你們逼迫我,我也不能就被你們為所欲為啊!沈如是定了主意,于是神色嚴肅的一點頭:
“還請通報,沈如是有大事和王爺商議。”
☆、58江洋大盜養成
沈如是被人領著向安親王的書房走。一路上也沒什么心思看人家的園林藝術。
澤瀉道:“你真準備和人說?”
沈如是咬牙:“他不仁我不義……”
澤瀉納悶:“我從未來來的,怎么就不記得索額圖是天地會的什么特殊人物呢?”
沈如是大驚:“居然從來沒有暴露過!”又問:“后來真的是這位太子登基?”
澤瀉支吾:“我是理科系統……記不清這些文科的事兒。”心中暗想,我根本不知道這太子還去過海外,這事情還是別說出來的好。就不肯談“歷史”了。只扯著沈如是的年齡說事兒:
“你一個黃毛丫頭……就算裝成男人,也不過是個不到十一歲的。就是皇子,這點年齡說話都沒人聽呢,你忘了那個四阿哥了?憑什么你覺得安親王會聽你的!”
沈如是默然不語。這話說得正中紅心。沈如是自來了京城后一路順風順水,多姿多彩。逛青樓跑南堂面圣見權貴,十幾個方子讓她的風頭一下子超過了多少積年老大夫。此時被澤瀉一棒喝,頓時冷汗就出來了。心里回憶:風頭太大了無所謂,失了本心沒有?否則,就大大地糟糕了。
澤瀉又道:“江南水患便是有人為,這都過去這么久了,你還折騰個什么。難道是匡扶彰顯‘人間正義’?你好好做你的醫生,不是比什么都強?偏擠進官場學人家黨爭,還沖鋒陷陣。自古以來的醫生,都覺得不如當官。你本不是這樣想的,偏偏做了一樣的事兒!全天下值得救的性命,難道只有達官貴人的不成?”
沈如是更驚。“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是整個時代人物的共識。她就算是個女孩子,并不樂衷于頂戴,可當了官,心中也不是沒有幾分虛榮得意的。甚至若不是想到自己長大了身材難以隱瞞……或者還真想做一輩子“沈如是”而不是“楊順妞”的。“沈如是”比“楊順妞”實在恣意太多了!
而且從來天理都在彰顯“善惡有報”“替天行道”什么的!怎么聽澤瀉說來,竟然,連這也是大大的不對?
沈如是就想開口反駁。偏偏這時聽到了澤瀉的最后一句話,深思來竟大有深意。想到自己進了京城,除了先前的日子,偶爾給莊子里的人看病。后來可不就是奔走權貴之門。最近更是整天和邸報打交道……學術上沒有繼續整理病歷深研醫理,實踐上也就是去過幾家公府,開了些“人參,白術,茯苓,甘草”之類的東西。捫心自問,可還敢自稱是個大夫?不禁冷汗涔涔而下,濕了貼身的衣衫。
澤瀉沒有注意到沈如是的反應。他心中兀自有些氣惱。這些日子見到了太醫院名醫盈谷,多少人的開方診病絕活,令他這個包含了六百年后所有醫學資料的教學系統,都深深震撼。就是論當下的標準,幾乎每一人,卻也都是能在鄉間活人一方的大手。
偏偏這些大夫個個都在裝瘋賣傻,整日給人開些“四君子湯”之類的東西。又或者如那個楊暉一樣,鉆研官場譜牒。儼然一個承趨之士。想多少年后中醫衰微,這類人物居然不絕。多日強忍,忍不住帶出了真氣。對沈如是的語氣也更重了幾分:
“我竟不知道你這官做的有什么意思。你既不想升官,也不想光宗耀祖,甚至名字還是個假的!心心念念是辦完了事情回去見爹媽——誰曾經攔著你不曾!難道現在就不能走了么?就好像某人說自己必得掙大錢當大官,然后牽黃犬出東門行獵,此乃人生至樂。難道現在就不能帶狗出去跑一圈么!”
沈如是輕嘆。半晌,才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水災的事情不查。我心日夜不安。你說我從此成了官場的蠹蟲,我覺得未必。而且,救人一命是救人,救民一方就不是救人了么?
澤瀉怒極反笑:“我竟不知道你還有這等道理。這話不錯——只是,做官與你何干?你既學了醫,就當知道,這女扮男裝的勾當,最多還能做三年。砍人腦袋用不了三秒。你赤手空拳往人家的黨爭漩渦里攪。難道自己是鋼筋鐵骨不成?就是爭贏了,也做不了多久的官。我不管你胸懷天下蒼生還是地上走獸。我只知道你原是個醫生的好苗子的。如果這樣下去,總有一日,會被這些狗屁政治拖累了,說不定命都不保!”
沈如是心說從來沒想到澤瀉對于政治竟有這般怒氣。真是奇哉怪也。卻也不想就這個問題爭論下去。她抬頭看著安親王的院子就在不遠。放慢了腳步。只輕聲道:“我對政治的看法,還真和你不一樣。”就轉而問:“以你之意,當如何?”
澤瀉大喜:“隨便給那什么安親王傳了話,立刻辭官離開京城。管他們打出個牛黃狗腦袋的。你也就可以找爹娘了。以后你樂意嫁人也好,樂意假扮作大夫也好。總好過我好不容易培養了一個傳人,死在不明不白的地方啊!”
沈如是輕笑,臉上神色莫名:“這話你可是想說了很久?”
澤瀉聲音和緩了下來:“天下這么多人,難道好稀罕一個叫做‘沈如是’的官場動物么?你就是少年得志金榜題名封妻萌子,在我看來,也比不得好生活下去,然后救人做大夫。最起碼不貪不害人,掙得錢清清白白——我原本看重你就是因你有這幾分柔軟心腸的,沒想到反倒過于柔軟了些。整日和一點不清不楚的事情攪合在一起。”
沈如是停了腳步。開口幾次,終于自嘲一笑:“你說的不錯,是有點攪合了。”再次抬腳,她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
…………
兩個時辰后,某大渡口。官道上一輛馬車飛馳。趕車位置上坐著的沈如是旁邊,一般人看不見的澤瀉,正在跳腳:
“你難道不想過了!怎么居然敢……”
沈如是點頭:“我覺得你說的不錯。這些事情原本可以快刀斬亂麻的處理的。”
澤瀉大怒:“我說的是快刀斬亂麻的自己離開——悄悄的離開,打槍的不行。誰讓你去連著放翻三位大員,赫舍里,納蘭,愛新覺羅!你你你你很快就是天字頭一號通緝犯了!”
沈如是正色道:“所以我說我和你對于政治的看法不一樣。你覺得自己做個清白人就好了。濟世活民,這是功德。嗯,原本倒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