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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竹悻悻地閉了嘴。
這時,舞劍的小姑娘停下了舞步,單手持劍,朝著謝靈竹行了個禮:“聽聞扶昭公主慣有一舞傾城的美譽,不知呂某是否有幸和公主同臺競藝?”
謝靈竹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了一驚,隨即提高了調(diào)門,嬌俏地笑了起來:“本宮是舞女?你想看就看得到了,笑話。”
謝靈韻趕緊在下面摁住了妹妹的手,秀氣的眉毛蹙了起來。
上位的貴妃聽到變故也不再和旁邊的嬪妃攀談,剛想張嘴問,就聽到了王皇后低沉的聲音:“扶昭莫失了公主氣度,與臣民同樂有何不為?一舞罷了,有何不可?”
謝靈竹伶牙俐齒,話沒過腦就反駁道:“誰說不是呢?皇后娘娘母儀天下,是萬民之母,何不先給兒臣做個表率?”謝靈韻聽了這話,已經(jīng)無語到頭大,自家妹妹能在眾人面前如此排遣皇后,傳出去,妹妹的名聲是真的無須要了。想著,便已起身作揖:“母后,扶昭年歲小,不懂事,兒臣愿代妹妹與呂小姐競藝,還望母后海涵。”
謝靈竹坐不住了,一把拉過長姐的臂,“姐...”
收到謝靈韻暗含無奈的眼神后,她嘟著嘴,不情不愿道:“跳就跳,有什么大不了,嬌嬌跳就是了...”
說這話的時候,謝靈竹余光瞥到了恭敬站在席前的梁浦生,眼珠子一轉(zhuǎn),來了歪主意:“扶昭可以跳,只是母后,扶昭的劍舞最被人夸贊的便是能在鼓上起舞,若少了此處,扶昭沒信心贏過呂小姐,此處又沒有鼓,不如,將梁公公借我,我在他脊背上為母后獻舞罷!”
梁浦生本是目不斜視地看著腳下的金磚,聽此言,驚愕地抬起頭看向謝靈竹,謝靈竹一臉得意,帶著點挑釁地朝梁浦生揚揚脖子。
他今日妝上的濃,粉白的粉遮住了眼角的皺紋,常年癟著嘴不茍言笑導(dǎo)致嘴角有兩道深深的紋路,此時涂了胭脂的薄唇驚訝地微張,倒是減淡了幾分往日的刻薄,一雙眼勾成了丹鳳狀,眼角緋紅。
謝靈竹暗罵一聲,不男不女的老妖怪。
謝靈竹此言一出,滿堂嘩然。梁浦生是當(dāng)今東廠督公,除了如今皇上身邊的李公公,便是他了,本是有職位的公公都可以落座,和旁人一樣的,偏偏梁公公感懷皇后娘娘知遇之恩,才侯立伺候的,如今扶昭公主此言一出,真是不知如何圓下場了。
呂家小姐反應(yīng)最大,劍鞘一擲,喝道:“謝靈竹,你放肆!梁公公乃東廠督公,豈容你羞辱!臣女不比便是!”
高位的皇后也微微皺了眉,剛要開口,卻被一道聲音打斷:“奴才遵扶昭公主命。”
呂小姐不顧禮節(jié),上前一步,想扶起已經(jīng)跪倒的梁浦生:“督公何需至此,明明她跋扈辱人,您何必...”
她的一番深明大義的說辭都被梁浦生抬頜間冰冷的眼神止住,:“奴才方才說,遵旨謝恩。”
一旁的謝靈竹覺得好笑,繞過桌臺,三兩步走到階前,用護甲抬起梁浦生的下巴,似笑非笑:“督公無需勉強,實在不行...”
話沒說完,便被梁浦生急切地打斷了:“奴愿意,奴才愿意的。”他被迫抬著頭,抬的很高才看得見謝靈竹,眼尾的緋紅更重了,眼里滿是急切和卑微,又有點可憐,說完,怕謝靈竹不信他一般,向前膝行了兩步。
謝靈竹笑了,再沒多看他一眼,轉(zhuǎn)頭朝皇后做了一揖,“兒臣恭敬不如從命。”
舞曲起,謝靈竹奪過了呂小姐的佩劍,笑著說了句“謝過呂小姐成全。” 她一躍身踏上了梁浦生的背,梁浦生跪在殿中間,她輕巧地踩上他的背。
謝靈竹參加這樣的宴會向來穿的簡單,只有今天為了見姐姐穿的隆重了些。水袖頗長,她不太適應(yīng),想到腳下的繡鞋踩的是那閹奴的背,又不免有些得意。
樂起,她跟著節(jié)奏開始搖曳生姿。謝靈竹的舞較前面的武將家的呂小姐不免少了些英氣,卻多了些柔美,極具觀賞性,多了些漫不經(jīng)心,偶有劍氣風(fēng)聲,舞起來,便有了幾分醉酒舞劍的滋味,嫵媚又瀟灑。
席上的人看的大多都直了眼,許多人不由得暗暗感嘆扶昭公主果然無愧于大梁牡丹的名號,一舞驚人。
樂器聲減弱,謝靈竹余光掃到席間,看見長姐和哥哥都投來了欣慰的眼神,這才罷休,一個躍身而起,霎時水袖飛揚,美得不似人間凡物,手中劍舞了一個漂亮的劍花來,她才翩然而落。
快著到梁浦生的背時,她使了個壞心眼,故意將中心壓在腳尖,狠狠踩在他的尾骨上。
看她一曲舞罷,殿內(nèi)掌聲雷動,在眾人喝彩中,謝靈竹聽到梁浦生一聲痛的悶哼,這才滿意的勾起嘴角。她爽了。
梁浦生的尾骨是在那一年傷的,那年她不過五六歲,招貓逗狗討人嫌的年紀,那年淑嬪也生了個小公主,取名謝靈懿,謝靈懿胎中不足,生下來便日日生病啼哭,淑嬪多少年了才生了這么一個帝姬,卻還體弱,日日夜夜在宮中哀嚎,眼睛都快哭瞎了。梁帝也可憐淑嬪的一片慈母之心,對謝靈懿便格外看顧一些。
謝靈竹那時哪里懂得這些,她只知道她的爹爹有了別的女兒,她再不是爹爹最愛的女兒了。宮里長嘴的婆子和宮娥日日在門前念叨,三公主這是奪了公主的寵,怕是淑嬪娘娘如今也要壓了貴妃一頭,這都多少日子沒來芙蕖宮了。小小的謝靈竹躲在窗欞下偷聽,一邊聽一邊偷偷掉眼淚,自己的爹爹怎么有其他女兒就不喜歡嬌嬌了?
當(dāng)天晚上,芙蕖宮便出了大亂子,小公主失蹤了。當(dāng)時謝靈竹還未得封號,謝靈懿未出生之前是宮中的老幺,闔宮上下都喚她小公主。徐貴妃聽伺候謝靈竹的婆子顫顫巍巍地來報小公主吃了晚飯后就不知所蹤,當(dāng)場暈了過去。
謝玉書下了學(xué)回到芙蕖宮就看到了幾近崩潰的徐貴妃和跪了滿宮的仆役侍女。一向風(fēng)度翩翩、笑面迎人的二皇子頭一次發(fā)了那么大的火,吩咐了下人趕緊去乾清宮告訴梁帝,自己帶著一眾人滿宮找,一時間,整個芙蕖宮都充斥著二皇子和仆從們焦急的聲音“嬌嬌”“小公主”,此起彼伏。
謝靈竹此時躲在芙蕖宮湖邊的一處水榭,此處極偏僻,位置又低,洞口大小也就只有小女孩的身量才鉆的進來,所以一時間沒人找得到她。她抱膝蹲在角落,默默垂淚,爹爹果然是有了別的女兒,她都偷跑這么久還不見爹爹來尋她,怕是哪天她人沒了爹爹也不會記得她了吧。
她黯然神傷的時候,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考:“小公主?”
是梁浦生,那年,梁浦生還沒那么顯年紀,穿著一襲小宦的袍子,一段緞繩將腰收得極纖,他面朝著謝靈竹,月光打在他身后,他像是背著月光和星辰那樣沉重的物件,蒼白的臉猶如一潭死水,唯一雙眼盛滿了小心翼翼,顯得有幾分神采。
梁浦生當(dāng)年還未得王皇后賞識,只是芙蕖宮里最低等的小宦官,謝靈竹咬著嘴唇,倔強的想了許久,終于忍不住輕輕拉住了他袖子的一角,然后壓抑地哽咽著哭出了聲。
那天她哭了許久,梁浦生半蹲著陪了她許久,最后以她抽噎著睡著了告終,等她再醒來便是在芙蕖宮自己的床上了。
醒來便是徐貴妃和梁帝都略顯憔悴的臉,二人不眠不休守了她一夜。她這才知道自己在湖邊呆的太久,更深露重,她又嬌氣,被梁浦生抱回宮后整整燒了一天一夜,梁帝遷怒于梁浦生命人杖刑五十。
那水榭的洞口那樣小,她未想過梁浦生如何能找到她,又如何能頂著沉重的石頭鉆進半個身子。
總之從那以后,梁浦生的尾骨便落了病,梁浦生也侍候在了扶昭公主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