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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巽瀾看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道:“你要不去見見他。”
沈巽似有些無奈:“肯定要見的,我只是沒想到他如此心急。”
江巽瀾亦面露無奈,兩人對視一眼,盯著彼此笑了起來。沈巽拍了拍他的肩:“我先出去了,剛剛和你說的事你先好好想想。”
江巽瀾頷首。
——
推開門,沈巽便看到乾媂一身白衣,立在庭院中。天色已暗,侍從為他提了燈,昏黃的光照在他雪白的衣袍和發上,抹去了他周身的冷冽。
沈巽卻是不冷不淡地看著他:“敢問天君有何事?”
乾媂道:“來看看你。”
沈巽皮笑肉不笑,諷道:“不是白天才見過嗎?還是說,你就這么喜歡這張臉?”
乾媂聞言不置可否,只是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屏開光線,將沈巽籠罩入陰影中,沉默良久,驀地道:“你沒變。”
“我變了。”沈巽拍開他欲撫摸自己臉頰的手:“我如今是上仙,而你,不過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天君。”
下一瞬,乾媂便擒住他后腦勺,忽然吻了上去。濕濡溫熱的觸感觸及唇瓣,他的衣袍裹挾著熟悉的熏香,沈巽一時愣住,許多被自己深埋于胸中的情緒又翻涌起來,化成傾蓋而來的洪水。
“放肆!”沈巽一掌推開他,卻不知是因為他的力氣太大,還是乾媂毫無防備,竟推了他三尺有余。
乾媂撫上胸口,神色黯然。沈巽喘了幾口氣,強行撫平了內心躁郁:“天君,注意你的行為。”
乾媂又往他靠了一步,換得沈巽往后退一步:“能陪我走走嗎?”
拒絕他恐怕會換來變本加厲的糾纏,沈巽雖不想再與他牽扯過多,但權衡之下也只得點頭。他倒是也不曾料到,看起來冷漠,不染塵世的乾媂竟也能如此厚臉皮。
他與乾媂在花園中閑逛了幾圈,彼此皆是無言。乾媂是話少,沈巽則是無話可說。
他們間的隔閡或許比起沈巽與旁人,已算不得深,可惜如今的沈巽早已不同從前,或許曾經在他看來值得喜悅,心動的事,如今卻再難讓他動容。他像是一個旁觀者,看著這鏡中花,水底月,但也深深地明白,這些都和自己無關。
在第四圈的時候,沈巽終于忍不住開口,停下腳步來:“天君,時候不早了,今日就到這兒吧。”
乾媂同樣駐足,意味不明地看向他:“明天,還能見面嗎?”
沈巽失笑:“在拿到晶石前,我們應該能一直見面。你和師父的約定我都知道了,既然有求于風之域,你應該也會把天晶石拿出來吧。”
乾媂不予可否,輕聲道:“只要不把天晶石交給你,你就會留在我身邊嗎?”
“什么?”
“不,沒什么。”
沈巽其實聽清了他的話,只是沒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他有些啞然,嗓子眼干裂到發疼。他也不知自己這是怎么了——是在為他的話感到可笑,還是在難過于他們間積重難返的結局。
他背過身去,想要迅速自乾媂身邊逃離,然而才走了不過幾步,一只手便握住他胳膊,將他拉拽入懷中。
印象里,這是乾媂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挽留他。
乾媂兩臂箍在他腰側,尖削的下頜放在他肩上。有那么一瞬間,沈巽甚至聽見了他勃然有力的心跳。
“我很生氣……”
“……”
“當我在烏蒙河畔看到你和岑艮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很生氣。”
“……”
“我想把你從他身邊搶過來,然后藏在身邊,只有我一個人能見到你。我還聽說了很多別的事,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再次看見你,我很驚喜。”
能把如此惜字如金的乾媂逼出這么多話來,沈巽覺得,己真該好好慶祝一番,可惜他眼下并沒有那種精力,也無法回應他的表白:
“如果是在以前,我會很高興你這么對我說。”
他一根一根掰開乾媂的手指:“我會奮不顧身地和你在一起,會拼盡全力對你好,甚至為你去死。”
他放下乾媂的手臂,轉身面向他。乾媂的表情中帶了幾分痛苦,眉毛輕顫。面對著這張曾讓自己愛慕過的臉,沈巽心臟好似被生生撕開,血淋淋的,痛卻暢快:“但是你現在告訴我這些,又有什么用?我已經不再會對任何人動心。”
乾媂默然,眉毛擰在一起。而他清冷的氣場已然不復,只余頹唐與挫敗。
“我明白了……”
他額間一縷白發垂過眉心,緊繃的薄唇顏色發白:“可若我偏想再求一次你的真心呢?”
求他的真心?
沈巽在心中發笑——反正自己時日無多,就且隨他去吧:“隨便。”
他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乾媂默默矗立在原地,在黑暗中站了許久。
——
翌日早,初三早集。
以往這時候江巽瀾都會親自到市集里,體恤民情,只可惜這段時間他事情多,便去不了。沈巽帶著叁,提前在屋中列好清單,然后就出宮到了集市中。
清單上羅列的內容很雜,可謂是下至基本的生活用品,小廚房所需食材,上到祭祀的法器。
叁對此十分驚訝,并提問祭祀的法器不該是皇家工匠親自打造,怎能草率地去市集里買。
沈巽聳聳肩,表示江巽瀾太窮了,沒錢去弄那些,只有大法器才會重金請匠人鍛造,至于別的……反正旁人也不清楚。
叁呵呵一笑,在心底對風之域的憐憫又多加一分。
集市中人多,與二人摩肩擦踵著走過,還有些菜販蹲在屋檐下,賣昨天剛摘的蔬菜。叁從不進廚房,對菜陌生,只認得白菜和土豆。沈巽很貼心地為他講解,只是對方促狹的態度,很難不令叁窩火。
“那你說說,這又是什么?”叁故意指了朵花販推車里的花,這花叫極夜,生長于雷谷秘境,一般人都沒見過,巧的是叁以前在跟著岑艮時,在薛震那處見過,不過沈巽就應該不認識了。
沈巽果真變了臉色,可這變化卻不是叁想象中的尷尬或者窘迫,而是笑容凝固。
叁眉心一跳,忽然想起來他與薛震的關系,暗道不好。
可是沈巽很快就恢復了先前的表情,仿佛剛才那一瞬間只是叁的錯覺:“恕我愚鈍,倒不如讓叁大人不為我注解一番?”
叁失語片刻,只皺著眉別過頭去:“我也不知道。”
沈巽呵呵地笑,雖然沒有明確說出口,可是笑容里鄙夷的意味不言而喻。
叁噎了下,瞪他一眼,卻見沈巽笑意盈盈,哪有半分困擾或者憤怒。叁心道被玩了,枉費自己一片好心。
“誒,叁?”
叁背著背篼,闊步離開他身邊,一陣人流過去,將二人擠開。沈巽焦急地沖他揮了揮手,叁卻充耳不聞,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人不見了,沈巽手還在半空中,于是他只得收回手,悻悻地一摸鼻子:“真經不起逗。”
叁走了,沈巽便只能孤身在街上徘徊。不過唯一慶幸的是這里是風之域,再如何,街上總有他認識的人,還不至于像身在異鄉般孤獨。沈巽笑著和其中幾個攤販打了招呼,就往市集西走。
越往西,人就越少,通常來說,只是普通采辦不會到此地來,因為集市西是壽材店的聚集地,也只有清明或者春節時會相對人多一些。
沈巽買了根糖葫蘆叼在嘴里,哼著歌往集市西走,等走到半途才意識到自己的表現未免過于輕快,就調整了下表情,繼續咬著糖葫蘆往其中一家壽材店走。
這家壽材店的老板叫王壘,因為一臉的麻子,便有了王二麻的稱呼。據他所述,他臉上這些紅斑都源于小時候的一場大病。當時醫生都說這是不治之癥,家人也放他自生自滅了,結果沒想到,到了最后,他卻成了家里唯一一個活人。
后來他到了都城,開了壽材店,也算是做起了死人生意。
以前沈巽也偶爾會到王二麻的店里替江巽瀾買東西,兩人自是相識。
沈巽至今記得,王二麻告訴過自己,其實死亡這件事看多了,也就不覺得那么可怕了。
你想想。
他說——死后一碗孟婆湯,繼續投胎做人。一個人的死亡撼動的,其實從來都不是他本人,而是愛他,關心他的那些人,他們甚至恨不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取那個人多在人間留一會兒。
是這樣嗎?
沈巽站在門口,望著壽材店門上的牌匾,咬碎了一顆糖葫蘆——其實他對王二麻的觀點至今保持懷疑。
“喲?這不是沈公子嗎?真是好久不見啊!”
一聲驚呼先出,人影隨后才自門后出現。王二麻搓著手,有點駝背——雖然他本人看上去丑陋,但他家的棺材卻是全風之域最好的。
“總是見面也不是什么好事吧?”沈巽掏出衣襟里疊好的紙,遞給他:“這上面的東西可都有?”
王二麻嘿嘿地笑著,接過了他手中紙條,等展開一看,卻逐漸皺起了眉:“紙錢,香蠟都有,只是這棺材……宮里最近有哪位大人去世了?”
沈巽沖他一勾手,他便伸過頭來,然后沈巽就賞了他個暴栗:“你可別管這些,還想要命?”
王二麻立刻弓起身求饒:“不敢不敢。”
沈巽被他逗笑了,唇角不自覺勾起一個笑,但當對方抬起頭,看向他時,又立刻收斂了笑容:“棺材可以慢慢做,十日之后我會來取。紙錢那些,先包給我吧。”
王二麻點了點頭,掀了倉庫的簾,匆匆去尋。沈巽注意到,那倉庫里還擺了紙人,紙馬,就斂目想——也不知九泉之下,誰有幸能收到這些來自親近之人的哀思。
王二麻在倉庫里包好了包裹,因此出來的時候手里就只有一個藍色的巨型布袋。沈巽謝過,然后問他多少錢。王二麻拿算盤撥弄一番,比了個數,沈巽點點頭,在腰間尋找一番,卻不見錢袋的蹤跡,這時候他便想起來,大錢都放到了叁那處。
于是沈巽開始思考一個問題——買壽材賒賬,會不會損陰德?
“拿這個吧。”
一支骨節分明的手拎著錢袋從他身旁伸過來,衣袖上還帶著淡淡的香。而他的錢袋也如他本人性格一般,素雅到不似一個君上該有的。
沈巽四肢僵硬——乾媂竟然跟蹤他?
——
乾媂就站在自己身后,這令沈巽的神經不由緊繃起來。
王二麻接過錢袋,拿了里面幾顆碎銀,就笑著還給了乾媂:“小人看這位大人氣度不凡,敢問一句大人名諱?”
乾媂看著沈巽,眼中情緒不明:“乾媂。”
王二麻即便再不通消息也該知曉天君的名姓,更何況做生意的,總得消息靈通些。于是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天……天君啊……”
他聽說了天君到風之域來,卻不知為何乾媂會和沈巽相熟。但他有種預感,這件事絕對不是自己該知道的。
轉眼間,沈巽已抱了那布包踏出門檻,乾媂也跟在他身邊,與他并肩走著。王二麻摸了摸鼻尖,莫名覺得二人氣氛有些詭異。
——
另一端,倒也真如王二麻所想那般,氣氛冷到快要凝固。
沈巽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卻不是回宮的路,乾媂雖只來了風之域不過幾日,但回宮的路線還是知曉的。因此他也明白,沈巽的目的地并非皇宮。
沈巽一路往西走,出了市集,進了偏僻的巷道中,這里四下無人,加之夜里一場新雨,淋得青石磚锃亮。黑黝黝的光滑路面倒影出一白一藍的身影。沈巽只是瞥了一眼地面,卻在看到自己和乾媂倒影時,心驀地空了下。
他還沒停下,直到走到城門,拿出通關文牒,出了城門。
乾媂還跟在他身邊,也不說話,氣場較以前收斂了許多,卻還是叫人難以忽視。沈巽偏偏像看不見他般,不說話,不理睬。
他們走入了城外山林中,此地毗鄰河渠,土地濕潤肥沃,養出的樹也高大。不過此地景觀在風之域卻算不上常態。數年來,風之域國力式微,與國境內的地貌脫不了干系。若說上陽州四郡是以烏蒙圣壇為中心,那下陰四郡,便以西嶺為中心。西嶺不似烏蒙,擁有連綿群山,而是一片荒蕪的戈壁。而西嶺以北的風之域,則有大部分土地,同西嶺一般,都是無法供人居住的戈壁與沙漠,要在這片土地生存下來,實屬不易。
沈巽環視了一圈樹林,不知為何,卻突然想起來在天境時,自己也同乾媂曾一同這樣出游。
乾媂不說話,可是表情分明也述說著類似的想法。這樣的情形令他們不約而同拉回了過去——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之前,那個時候若是他們做出了與當時不一樣的抉擇,而今的結局是否又會改變?
只可惜往事不可諫。
所以沈巽只是以輕笑帶過,就蹲下身來,把紙錢和香蠟取出來。
乾媂站在一側,目睹著他從兜里掏出火石,又撿了幾根干枯的枯樹枝和草葉,然后擦了火石。冒出的火星很快就引燃了枯枝,沈巽解開紙錢上纏繞的草繩,捻了幾張去著火,然后丟進火堆中。
紙錢的灰打著旋飄進天際,火舌躥得也高,明晃晃的光倒影在他眼底,卻映出了一片空洞。
乾媂垂眸,輕聲問:“你在祭奠誰?”
“故人。”沈巽又往里扔了幾頁紙錢。
乾媂道:“泗沄嗎?”
沈巽聽到他說出這個名字,并非完全不意外,但想到他能跟蹤自己,那么知道自己和泗沄發生的事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不過有趣的是,泗沄與自己還是在天境宮中認識的,居然也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結了緣。
沈巽不置可否,又重復了遍:“只是故人。”
“故人。”乾媂咀嚼了一番他的用詞,不知在想什么:“我偶爾也會祭奠故人。”
乾媂總是孤身一人,這也給沈巽帶來一種他是孤家寡人的錯覺,聽到他口中的故人,沈巽確實也沒想到,他能有怎樣的故人:“誰?”
乾媂沒有說話,只是長長地嘆了一聲。
而與此同時,沈巽便明白過來,他口中的故人是誰。
“有件事一直困擾著我。”沈巽索性把手里的最后一疊紙錢扔進去,也不急著開新的。他扭過頭,看向乾媂:“你以前真的知道我就是棲嗎?”
乾媂不答,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也透露不出任何信息。
兩人就這么對視了許久,直到沈巽先移開視線。他自嘲似地笑了笑:“是啊,這個問題有什么意義?”
乾媂沉默片刻,也撩了衣袍,蹲到他身邊,而后拆開一疊錢,往火堆中扔。
他冰冷的面龐在火光照耀下帶了顏色,就像是不然塵世的謫仙終于染上了七情六欲。沈巽心跳漏了一拍,便閉上眼,強迫自己別去看他。
他們繼續沉默地進行著祭奠,直到一滴雨落到火上,滋出一縷煙。
煙灰與潮濕的氣息溢滿鼻尖,兩人同時抬起頭,視線在一瞬間得以觸及。
沈巽又先移開了目光,仰頭望向天空。乾媂目光中似有一瞬落寞,不過也隨他的視線看去。
“下雨了。”
乾媂站起身,微微蹙了眉。
然而沈巽知識思索一瞬,就又低下頭,繼續把紙錢往火里扔。乾媂低下頭,表情有些不解。
“他們過不了多久就要來了。”沈巽的話沒有頭,更沒有尾:“沒有多少機會了。”
乾媂懂他話里的“他們”是誰,表情明顯有些不愉,但此刻他也沒有立場發作:
“有機會的。”他強忍住酸意,用柔和的語氣道:“天冷,易著涼,回去吧。”
沈巽只是搖頭,唇角掛著譏誚的笑,那笑仿佛在說,乾媂根本不懂。他又抬起手,接住了穿林而過的雨水,鼻尖上同樣掛了水珠:“你說的對,雨大了。”
他撐著膝蓋起身,甫一起身,便被一張裹著熱氣的大氅蓋過頭頂。
乾媂的白發間滾了水珠,衣物上也一片潮濕,但他的大氅卻暖和。而他那張俊美無鑄的臉就近在沈巽眼前,鼻息纏綿。
沈巽尚怔著,乾媂的唇就吻了過來,他心跳漸亂,卻見對方堪堪停在即將觸及自己的時刻。乾媂閉上眼,掩蓋住眼底痛色:“不,是我僭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