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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抱著劍,等他話音剛落,便連珠炮似地,用冷淡的語氣一句句回答:“第一,奉主人之命前來捉拿你。第二,她很好,你是她托付給我的。第三,去雷谷。”
沈巽愣了愣,旋即站起身來,迅速往后退了一步,眼底盡是防備:“我不信你,泗沄她帶我出宮,是違背了洛坎,她不可能帶隨從,也不是你的對手,你究竟將她怎樣了!”
叁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他偷偷搭在“解”刀上的手,又垂眼陷入沉默。
他不說話,沈巽便同樣不動,與他僵持著。過了許久,叁終于手指動了動,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巽再往后退一步,小腿卻抵上了樹干。叁的神色晦暗莫測,從上往下俯視著他,仿佛是要用自己的視線射過他的肉體,去質問他的靈魂:
“你真的是棲公子嗎?”
沈巽驚訝于他眼底浮現的痛色和濃烈的懊悔,一瞬間,他的思緒里翻涌起烏蒙山內,阿九死時,他目光空洞地矗立在斷崖上的景象。
他知道,叁不是在打量他,而是在企圖尋找一個,曾經錯誤地存在過的人:“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叁繃緊了唇,面罩勾勒出他薄如刀鋒的唇形。
沈巽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他眼底的感情消失,化為一如既往的冷淡。
叁閉上眼:“我沒有騙你,我打算帶你去雷谷。艮君的確要我來尋你,不過我要違背他的意愿。”
“你還沒有回答我。”沈巽將刀架到他脖子上,叁眼睜睜看著,卻沒有阻攔:“泗沄呢?”
叁目光不變:“她受了傷,現在需要靜養。她本就有離開洛坎的意思,是想要與你一起逃到雷谷,只是被我截胡了。我讓她別去,因為以她的狀態保護不了你,便由我代勞了。”
死侍最敏感的地方,就是心口和脖子,尋常人根本無法接近他們這兩處地方。沈巽很清楚,叁的做法意味著什么,如果他真要將自己強行擄走,犯不著用如此危險的辦法。
“你說的都是真的?”沈巽還留有最后一絲防備。
“并無戲言。”叁低下頭,看向在游走于刀鋒上的一點月光:“若不信,你可以再往前一點。”
沈巽皺起眉頭,然后收了刀。
叁負著手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木然。沈巽往旁邊走了幾步,姑且與他拉開距離,只是一直不忘觀察他動向。
可惜叁沒有動向可言,唯一值得疑惑的,就是他為何會背叛岑艮?
沈巽想到一種可能,但不太敢確信——因為這個想法實在太過荒唐:“你是不是還惦記著阿九的事。”
叁全身一震。
“沈巽……我不提艮君。”他冷靜的表情有些破碎:“你也不要提這件事……”
沈巽想說既然已經打算要面對,為什么又要臨陣退縮,但是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口。
叁轉過身,躍入叢林間,等回來時,牽了兩匹不知從哪兒尋來的馬:“既然醒了,就快些趕路吧。我之前已帶你淌過了烏蒙河,如今離雷谷地界已不算遠了。”
沈巽心跳漏了半拍,抬起頭,看著黑壓壓的遠山和濃稠如墨的夜空,驀地意識到——自己真的快要見到薛震了。
——
油燈立在書桌上,每次風一吹過,火焰便有搖晃熄滅的征兆。
書桌上還呈著兩張密報,一張寫著天境近日災害的詳情,一張上書沈巽逃亡雷谷的動向。
洛坎面無表情地站在書桌后,負手面朝著書架。倏然,門軸轉動,“吱呀”地鳴了聲響。門扇洞開,映入眼簾的便是三個人,其中兩個身著黑色武服,架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囚服女子。
那女子低著頭,兩腿軟塌塌地搭在地上,薄薄一層衣物黏在鞭傷上,凌亂的發遮過了臉。
洛坎側過臉,眼底黑霧翻涌,而后一揮手,示意兩人將泗沄放下。
泗沄失了力,就墜倒在地。她喉管里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尾音抖著。
洛坎從書架上取下刀,動作并不急,然后把刀鞘拔了,扔到桌上,慢慢走向她。
“還有什么想要說的嗎?”洛坎涼涼地問,目光比他手上的刀鋒還要銳利:“什么時候動了情?”
泗沄撐著地爬成跪坐的樣子,然后俯身叩頭,額頭重重砸向地面:“泗沄有罪,望坎君賜一死。”
“我沒有問你這個。”洛坎忽然拔高音量,發瘋似地揮刀,砍倒了門口的青銅宮燈。“砰”地一聲后,宮燈在地上滾了兩圈,黑色的油泄了一地。他拿刀指著泗沄:“我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積壓良久的情緒,終于在一瞬間爆發。泗沄沒有說話,深深地埋著頭。洛坎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說話。”
泗沄緩緩抬起身體,卻依舊不看他:“坎君算無遺策,善用人心,但不該……至少不該牽扯進無辜之人,亦不該……利用他人真情。”
洛坎聞言瞪大眼睛,張了張嘴復又閉上,而后眼睫掩下去,遮擋了神色:“你是說我無情,你是說我無心,你是說我只是利用沈巽,對嗎?”
泗沄再不言語,用沉默表示認同。洛坎一時啞然,蒼白又短促地笑了幾聲,只是比起笑,更像是喉嚨遭堵,發出的粗礪聲響。
“我從未想過,原來我身邊的親近之人,也如此想我……”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抬起頭來。”
泗沄慢慢抬起頭,注視著他。冰冷的刀鋒架上她脖頸,刀刃貼合著她的皮膚。
兩人對視的時候,泗沄清清楚楚看到他眼中黑霧散去,變成了捱不過的悲慟和失落。
這是他的真實情感,沒有偽裝,沒有欺騙。
“你知道嗎?”洛坎唇發著抖,咬字變重:“你該當死罪。”
泗沄閉上眼,揚起脖頸:“坎君,我背棄家國,背棄君上,該當死罪。”她稍作停頓,眼角流下一滴清淚:“但我不曾……悔過。”
洛坎失語,只是木然地注視著她,良久后才失魂落魄道:“你都有追求自由的權利和欲望,而我卻不能。”
泗沄沒有接過話茬,他也不再說下去,轉而抬起手,朝她的脖頸重重揮下刀去……
————
另一端,雷谷都城外。
沈巽眼皮跳了跳,一股沒由來的驚惶從心底而生。
叁見他勒馬,遂也勒馬看向他:“怎么?”
“無礙。”沈巽揉了揉眉心:“只是莫名有些心悸。”
叁打趣道:“是因為要見到薛震了?緊張?”
沈巽放下手瞪他一眼:“我老早就想說了,你嘴賤的本領是與你主人傳自一脈吧。”
叁呵呵一笑,揚鞭往前奔去。沈巽卻想著他剛才的話,心臟怦怦地跳。
雷谷夜里會有宵禁,得等到明日一早才能進城。兩人本想在郊外露宿一晚,等早上再入城,然而當他們走到門口時,卻發現依舊有商隊和男男女女在城門口侯著,待守城官兵檢查放行。
沈巽注意到商隊拉的車馬上都掛了紅菱,堆在車上的貨物都是入貢茶葉和水果,這些得等春天才送來的東西。
他心頭奇怪,但不敢顯露端倪——這些時日雷谷災害頻發,他與叁行過的城池有好幾個都處于重建狀態,人心可謂是惶惶,只是這群人,面色喜悅,眉眼舒展,哪有半分憂愁之意。
沈巽和叁平安入了關,又怕官兵巡邏時碰上他倆,認出他們來,就尋偏僻小路走。
這離春節還有些許時日,但每家每戶卻早早掛起了大紅燈籠,就算是被地動毀壞的廢墟上,也都牽了長線,掛著彩燈。
尋常時候,饒是雷谷再富裕,也不可能花大價錢裝點城池,更何況這還是賑災的緊要關頭。
沈巽想到了一種可能,冷汗流了下來。他很快把這種想法強壓下去,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不可能。
“這薛震小孩兒可是打算娶親了?”叁研究著頭頂一盞彩燈,嘖嘖感慨:“雷谷還是有錢。”
他打趣完了卻半天等不見沈巽回話,便意識到不對,蹙起眉回頭,發現沈巽瞳孔緊縮成一個小點,正出神地看著地面。
“沈巽?”叁揚聲吼了一句。
沈巽思緒被拉回來,“誒”了聲,慢悠悠地張開嘴,說:“你說的……應該就是事實。”
叁大概是沒想到自己沒過腦的話就正好戳中他心事,一時愣住。
兩人相顧無言,一種詭異的氣氛從他們相交的視線中蔓延出來。
半天后,沈巽苦笑:“沒事,反正我只是想看看他。他之后怎樣,也和我無關了。你把我送到這兒我還不知該怎么感謝,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吧,你去也危險。你今后打算怎么辦,回千岳宮繼續在岑艮身邊呆著嗎?”
叁沒有回答他,反而問:“你的病能堅持住嗎?”
他是怕他眼睜睜看著薛震娶妻,心里憋著,誘出七殺印結來。
沈巽摸了摸鼻尖:“沒事,我沒那么脆弱。”
叁見過他發病,他的話顯然沒什么說服力,不過這也不是他接下來需要擔心的范疇了,畢竟沈巽這個人,他也算了解,他認定要做的,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因此他也只能說:“那行,我走了,你保重。”
沈巽笑笑,向他一抱拳,算是就此別過。
叁御了馬,往城門的方向離去,沈巽則翻身下馬,往宮殿方向孤身走去。
——
雷谷的王宮,沈巽算是再熟悉不過。他在這里生活了將近三個月有余,那些與薛震一起的日子,至今還是歷歷在目。
他沒有靠近宮殿,只是站在遠處,望著那燈火通明的繁華之地,倏然萌生了種抽離感。
門口車馬排著長隊,等候震君親衛一一排查,所有人都笑著,只有沈巽沒有表情。他最后嘆了聲,狠狠揉了把臉。
可惜這不是場夢,松開手也不是另一個嶄新的景象。
沈巽自嘲地想,自己還真是自作自受,當時要是不去騙薛震,也不至于變成現在這樣。或許他該更早點醒悟,就是在江巽瀾勸說他留在風之域的時候,就留下來。
算了算了……或許薛震是真的走出來,打算和別人共度一生呢?他去添什么亂。
沈巽失神地想了會兒,又強行振奮起精神,轉身打算離開。但他沒想到,刀疤男不知什么時候 已帶了一隊親衛站在了他的身后。
刀疤男手上戴著護甲,按在刀上:“沈公子,震君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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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怎么就說命運無常?
沈巽打死都不會想到,自己與薛震的重逢會是在這樣的時候以這樣的方式。
刀疤男嘴上說的客氣,動作卻一點都不客氣,他看沈巽要逃,便讓人一人架他一邊胳膊,架犯人似地脫進了宮,一路到薛震的書房。
宮里是張燈結彩,宮人也換了紅色的新衣,薛震再不是從前的裝束,而是套上了厚重寬大的禮服,銀色的雷形金屬片吊了胸口一圈,走起來叮叮當當地響。
這樣的薛震令沈巽陌生,更讓他感到陌生的,還是他的表情——冷漠,疏離,慍怒。同樣的神色,沈巽再旁人臉上見過無數次,可當它出現在了薛震的臉上,沈巽唯有啞然。
刀疤男和一眾侍衛退了出去,關上門,屋內頃刻變得寂靜無比。
薛震杵著,冷冷地打量他。他目光每掃過一處,沈巽便覺得那處被灼得發燙。
最后,薛震扶負著手,朝他走來。
他氣場很強,叫人完全不敢直視。而那雙曾經總是充滿笑意和好奇的眼也變得犀利無比。
于是沈巽知道,薛震徹底變了。
“薛震……”沈巽退后一步,試圖解釋:“當時是因為薛將離他威脅我,我不是要……”
薛震抬起他下頜,指腹輕柔又緩慢地劃過他下頜線:“這些我都知道,但是之前的事怎么說?接近我是為了雷晶石,對不對?”
他說的的確是事實,沈巽只能蒼白地解釋:“我這次來就是想給你道歉……我之前對你做的那些的確不對,你要什么補償我可以……”
“補償?”薛震像是聽到什么笑話一樣,笑出了聲:“我不需要補償,我給你雷晶石,你留在我身邊,像個男妓一樣被我肏,怎么樣?”
沈巽認為他是還在氣頭上,遂不頂嘴,只與他講理:“薛震,你現在馬上要成親了,我們不該再這樣。”
“哪樣?”薛震嘴角勾著笑,眼里卻沒笑意:“你以為我還愛你?我與周海結成姻緣,是天作之合,門當戶對,是世界上最好的交易。你又能給我什么?你就一副身體還能看得過去,你以為我真的愛你?”
“薛震!”沈巽及時打斷他:“不要這么……說。你這些都是氣話,我知道。”
“不是氣話。”薛震降低了音量,如同陳述事實般,說著最為殘忍的話:“這么久了,我總算想通,我看上你的,就是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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