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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不見,此人依舊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不管周圍人與他相距再近,也總好似有層壁壘橫亙在他們之間。
沈巽眼底再無旁物,唯有那抹扎眼的白,一時竟忘了做出反應。他本想的是,如果乾媂能在自己被岑艮抓住時與自己見面,則可以趁此機會挑撥他們二人。可真當那張臉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卻好似被一股力道攫住,腿釘在原處,連唇也無法張開。
不容他從震驚中緩神,叁已從身后捂住他的嘴,一股異香自他掌心撲向鼻尖,沈巽想要驚呼,可嗓子卻發(fā)不出聲。叁寬厚堅實的背抵在他身后,雙臂如鑄鐵般令他動彈不得。
沈巽轉頭,怒視他一眼,孰料叁反用唇語威脅:“你敢亂動,我就把你用繩子捆起來,鎖在茅房最里面的隔間。”
他表情嚴肅,不似先前開玩笑般,沈巽也相信,以自己的了解,此人是絕對有膽做出這種事的。沈巽閉著眼強壓下火氣,旋即又微張開眼,看向窗外。
乾媂轉眼已隨下人入了岑艮的營帳,消失于二人視線。沈巽嗓子稍稍好了些,但只能蹦出幾個微弱到喑啞的字眼,難連成句:“為……甚,他會……來?”
叁道:“與你無關。”
沈巽嘆了口氣:“早……該知……你……這么,說。”
叁低下頭,皺著眉頭看著他,又一把捂住他的唇:“這藥服用后,亂用嗓子,會啞。”
沈巽想說,哪你又為何要給我用下,但轉念一想,叁愿意提醒自己對他而言已是仁至義盡,恐怕也再難撬出什么線索。
約摸過了有一柱香的時辰,忽然有奴仆掀開門簾,又將厚重的羊毛氈掛在房門上。門內先是走出了腰間掛刀的侍衛(wèi),接著是女仆,再然后,才是一身素衣的乾媂。
沈巽見他出門,瞬間打起了精神。叁好整以暇地靠著茅廁隔間上的木門,看他注目乾媂遠去。出乎他的意料,沈巽這次只看了片刻,甚至沒有乾媂上轎,便轉回了頭。
叁問他:“不掙扎?這是你唯一逃走的機會。”
沈巽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擺擺手。叁短促地笑了聲,長眸微瞇:“裝什么呢?剛剛那么多話,現在嗓子疼?”
沈巽用唇語回敬他——“不是你讓我少說話嗎?”
叁失語,半晌又笑了起來,笑意再深幾分:“真行啊沈巽。等君上玩膩你了,我遲早把你這舌頭給你割了。”
沈巽沖他翻了個白眼,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恨得叁牙癢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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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在茅房里呆了會兒,直到天境軍馬徹底走遠,岑艮才派了人來傳喚,讓沈巽去房中見他。
叁抱劍看他,神色已恢復至慣常的冷淡,說出的話卻依舊令人生厭:“定是你當時在君上房間胡作非為,君上找你算總賬了。”
沈巽比了個口型——“滾”。
叁抬手塞了顆藥丸進他嘴中,指頭勾著他下巴往上一抬,逼他吞下,又說:“艮君才見了乾媂,心情比平時可能稍微好些,算你運氣不錯。”
這藥估計就是剛才粉末的解藥,在藥丸下肚的瞬間,沈巽便覺察,喉中那不得紓解的異樣得到了緩釋,隨即張開唇,試探著發(fā)出了一聲“嗯”。
聲音正常,已無方才喑啞。再細看叁的面目,又多了幾分可憎。
于是沈巽今日仇今日報,就趁叁毫無防備,回身一拳砸在了他肩上,逼得他往后退一步:“你是死侍嗎?沒見過你話這么多的。”
叁往捂住肩膀,面目有些扭曲,似乎沒想到他力氣竟有這么大:“你——誰說沒有,棲便是。”
“他是所以你模仿他?”沈巽話也不過腦子,只挖苦他:“你喜歡他啊?”
孰料此話一出,叁立刻沒話了,且面色有些奇怪。沈巽也隨他愣住,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忽然意識到什么——他莫不是真猜中了?眼前這個和岑艮一樣討厭的人,因為敬仰那個所謂的七公子,就模仿他遮半張臉,棲遮上半張,他遮下半張,棲風流倜儻笑容滿面,他就學著當話嘮。不……這也不是這么學的啊?怪不得他當時騙對方說自己是棲時,這人反應這么大。
沈巽滿臉晦氣的放下手,并用蔽膝擦了擦,而后轉身,罵了句:“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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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營帳外,叁便抱劍候在門外,沈巽獨自一人掀起門簾,岑艮正坐在桌前,手執(zhí)一瓷盞,閉眼呷茶。而與他的悠然自得不同,桌椅四周,散落著密密麻麻的衣物和飾品。
“乾媂方才問我。”岑艮放下茶,語氣聽不出波瀾:“這可是千岳宮新的待客禮節(jié)?”
他驀地轉過了頭,眸色深如寒潭,饒是沈巽做好了心理準備,也不免打了個寒顫。
沈巽清了清嗓子,說:“是你讓叁不要管我的。”
岑艮低頭一笑,皮笑肉不笑:“是我失策了,沒想到乾媂會突然前來。看來,他打心底里還是信不過我。不錯,很好,你這番舉動,已經引起了他的懷疑。”
沈巽只道自己明明攪黃了他的計劃,但看岑艮臉色,卻并未有暢快,反而有絲心虛縈繞在心頭。
岑艮驟然抬眸,修長睫毛半闔著,掩蓋了眼底一片波濤洶涌。沈巽往后退一步,下意識將手按在腰間,但扶上那處,才發(fā)現空無一物。
“無妨。”岑艮沉沉地笑了起來,又自廣袖中抽出封信,中食二指捻住,飛給沈巽。沈巽接住,展開一看,倏然變了臉色:
“你是說,千岳宮發(fā)生宮變,你叔叔,岑岳讓你回去?”
“本來我也打算走,之前就想著和乾媂說,他來了,正好便說了此事。我會留下部分軍隊陪他駐扎,然后少部分人偷偷回千岳宮。”岑艮轉動著拇指玉扳指:“乾媂就算猜到你的事也無妨,介時,你已跟我回了千岳宮,他便是想尋你,也無處可尋了。”
沈巽卻問:“誰發(fā)動的宮變?”
岑艮望著他,微微皺眉,似乎對他選擇性略過自己的話格外不滿:“這次宮變,你不用管。信上說的這人,是個早瘋了八百年的親王,我不信他能韜光養(yǎng)晦到現在,明顯是個幌子。”
聽完此言,沈巽只覺不寒而栗。雖然早聽聞岑艮才接下岑岳手中千岳宮的管轄權,但沒想到,岑艮的權力如此不牢。
相信岑艮也已看出,這事,就是岑岳為了拖延他攻打雷谷編的謊話,只為他不能借此立威。不過岑岳和岑艮的爭端也可以早有預見,若非岑岳多年無出,這千岳宮又怎會落到岑艮手中?想必他心中定是嫉恨,又怕岑艮報復,所以才一直打壓。
那么面對權利結構如此復雜的千岳宮,想要拿到山晶石就更成問題了。
岑艮觀他臉色半晌,以為他被唬住,遂嘆息一聲:“此事與你無關。我還有幾件事想要與你細說,不過在此之前,我倒是覺得,你該同我一起,歸還這一地的衣物。”
沈巽回過神,看他正負手盯著自己,只能頂著他的目光,伏身去撿這一地衣物,嘴上不免嘟囔:“你不是有下人嗎?”
岑艮也彎下腰,恰巧將此話收入耳中:“我不喜歡別人碰我衣物。不過這是你造成的,所以你得負責清理。”
沈巽腹誹說這是什么貴族的怪癖,伸手撿起一個荷包——
這荷包有些舊了,紅色麻布洗到泛白,里面不知放了些什么熏香草藥,早已沒了味兒,但岑艮將他保護得很好,至少不見脫線。
沈巽不由擰緊眉峰,將荷包在掌中翻了個面,而后看到一個,用長短不一的針腳繡成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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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巽握著手中荷包,有些顫抖。一股無名心緒涌上心頭,但不知從何而來。
一只大手伸來,夾住那荷包,自他手中抽走。沈巽抬頭,卻見岑艮正蹲在自己面前,蹙著眉:
“怎會把它帶來了?”
岑艮似是自言自語,又把荷包收入袖中,回過頭對上沈巽一雙愣神的眼,不由眉心擰得更緊:“你在發(fā)什么愣?你見過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