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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下樓的時候,莊父與莊母正在臥室里爭執。
莊父:“你包那么多干什么?以后分了呢?他們還能一直這么下去不成?”
莊母罵他:“你兒子說了,你這輩子就這么一個兒媳婦,愛要不要。你不要我要——你那兒還有多少現金?全都拿出來!——新媳婦兒上門,一點禮數不講。”
她比丈夫更能認清楚現在的形式。兒子早就獨立成年了,有自己的事業,不需要仰仗家里,所以擇偶也好,其他方面也罷,表現得非常強勢。話語權說到底是自己爭取來的,莊墨經濟獨立,他就硬氣,我愛跟誰過日子就跟誰過日子,我把他帶回來不是征求你們的意見的,你們尊重他,那常走動;不尊重他,那就拉倒,我自己的老婆我自己會疼,跟你們沒關系。
他是獨子,小暮又變成這樣,百年之后沈家的家業還不得落到他手里,他有恃無恐。反倒是他們,不可能真的跟兒子斷絕關系,只能退讓。老頭一時半會不能接受家庭地位的下降,莊母卻對此抱著樂觀的態度。兒子當家沒什么不好,兒媳婦也是好孩子,她現在就想一家人和和美美,整整齊齊。
后來任明卿走的時候,莊母給他包了一個厚厚的大紅包,還給了他一枚顏色清亮的玉墜子。任明卿不好意思拿,莊墨拿了就走:“正好,我要去保養車子。”
“又不是給你的!”莊母覺得父子倆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第90章
莊墨在回家的路上沒有說話,他的情緒不怎么好,而開車需要專注。回到家以后,他也體現出和往常不同的頹廢。他把自己扔到了沙發上。他知道得跟任明卿做一番交代,又想逃避。任明卿在一旁安靜地陪著,并不催促。
“在我認識你的前一年,我從觀文跳槽出來。”做了一番心理建設,莊墨打起了精神,從頭說起。
任明卿點點頭。這件事他有所耳聞。莊墨在觀文干得很不錯,雖然他的父親是董事會成員,但莊墨從基層干起,用成績說話,誰又能嘲諷他蒙受祖蔭、實力不濟呢?
“那年年末,觀文組織了一場年會。當時我妹妹大三,回國在公司實習。我當天晚上有另一個局,讓譚思照顧她。她是譚思的粉絲,兩人的關系很不錯,我覺得有他在沒什么問題,結果……”他沒有說下去,紅了眼眶。
任明卿握住了他的手。
莊墨怎么都無法原諒譚思,為什么我把我妹妹交給你,你沒有看好她,讓她喝酒,最后你自己回來了,她卻沒有好端端地回來。這個事情導致他再也沒法跟譚思好好相處。譚思深感抱歉,但覺得自己罪不至死,他不是始作俑者,莊墨卻不那么想,小暮因為他的疏忽眼見著要葬送了這一生。
“我應該叫做父親的那個人,你也看到了,他是一個非常老派、頑固的人,很自私。”莊墨斟詞酌句,說得很慢,“小暮參加的那個晚宴,與會人等都不是等閑之輩。他覺得自己受了侮辱,而這份侮辱,不是那些大人物施加給他的,而是他女兒施加給他的。她被人強暴,后來變得瘋瘋癲癲,他覺得這是一樁家丑。”莊墨搖搖頭,對他極度失望。
這就是為什么他可以跟所有人打好交道,卻拿不出半點耐心應付自己的父母的緣故。他厭惡那個家,回家只是為了看他妹妹。他自己都不愿意跟他父親有聯系,更何況讓任明卿回去那個地方受著閑氣裝父慈子孝。
莊墨說完了。
他平時能言善道,但是對于此事,可說的寥寥。他幾次三番想要再說些什么,可是語言是很貧乏的,難以道明他復雜的感受,和因之產生的種種變化。這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也是蒙在他心頭的一片陰影,他與之糾纏了整整快三年,再挖開來的時候還是鮮血淋漓。他的情緒極其低落,對自己、對整個世界都極度失望。
他中了子宮彩票,誕生在一個富豪之家,從小接受最好的教育,成長為一個聰明、懂規則、有資源的精英人士,事業成功,家庭和睦,對自己所在的階層和所擁有的生活沒有任何不滿。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苦難,但從未親身經歷過,因此他秉持著社會達爾文主義,享受著特權,認為本應如此。人類社會本就是等級分明的,他很幸運,他很幸福,他很安全,他要努力爭取更多的資源,為自己、為家族保有這份優勢。他關注社會新聞,并保持冷漠。他很忙,有生意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