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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宋甫山就派人駕了一輛軟轎,在客棧門前等候著云之衍和顧昔。
顧昔是在床上睜的眼,他錯愕地盯著面前還在睡夢中的云之衍,強(qiáng)行壓住了說話的欲望。
動了動胳膊,顧昔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拆卸過一遭般,渾身透著酸痛和無力,但好在身體沒有昨夜那般的撕裂感?;叵肫鸩铧c(diǎn)失控的情形,多半是師尊替他撿回了命。
七情懼毀,明月散已經(jīng)失效,就算一人決心赴死,也不會再牽連到另外一人的性命,那么云之衍救他……
顧昔像是在混沌的黑暗中突然抓住了一束光,一股難言的悲喜交織于心間,他不禁捫心自問,倘若師尊真的參透了無情大道,昨夜還會救他嗎?
他不敢揣測云之衍救他是否于私心,只因他想要的恰恰是那一份赤裸的私情,顧昔心似千斤重,墜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多情總被無情惱,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今流水溯回而上,再難見落花繽紛,唯有溪畔寒梅幽香,勁枝凌風(fēng)傲霜雪。
窗外折進(jìn)來雪亮的光,飛鳥帶著影子來去匆匆,窸窣的聲音漸趨喧囂,約么著時辰也該臨近正午了。顧昔躺在床上,卻是一動也不想動,他甚至抬抬手指,悄悄地又落下一個阻音結(jié)界。
昨夜事態(tài)突然,師尊需要休養(yǎng),兩人難得同床共枕,不必叫多余的聲音打擾。
顧昔躺在榻上,舉起手臂,反反復(fù)復(fù)地看,傷口的痕跡還在,疼痛卻早已經(jīng)消失得一干二凈,這房間整潔如初,昨晚的陣仗仿佛根本沒有發(fā)生過。
同床共枕。反復(fù)咀嚼這個詞,顧昔的心臟仿佛漏掉了半拍。他偷偷瞥眼去看,云之衍仍然安靜地閉著眼,纖細(xì)的睫毛在他眼下映出一小片濃墨陰影,高挺的鼻梁隔開陽光,分出清晰的明暗交界。顧昔視線下滑,鬼使神差地,他的眼睛落在那雙薄唇上。
兩片寡淡的唇瓣像是氣血不足,緊貼在一起,顯得嚴(yán)肅而刻薄,沒有半分笑意。這樣生人不近的一張嘴,只怕在主人清醒時沒人有膽盯著看,偏偏顧昔移不動視線,他伸出了手,拇指懸在云之衍的下唇瓣前,想觸未觸,遲疑不決。
“你干什么?”
氣息掃過指腹,顧昔一激靈,不安生的拇指迅速縮回拳中,故作鎮(zhèn)定地抬眼,云之衍的目光正冷冰冰地審視他。
“適才……有只小飛蟲?!鳖櫸魪?qiáng)作鎮(zhèn)定,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拳頭停在微張的唇間不動,認(rèn)真地反倒真像那么回事。
“我在捉蟲?!?
且不說這季節(jié)哪里來的飛蟲,云之衍也明顯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他將臉朝側(cè)面一躲,唇瓣飛速遠(yuǎn)離顧昔的手背,他的手肘撐著身子坐起,眸光回轉(zhuǎn)一瞥,蹙著眉問道:“幾時了?!?
“師尊體弱靈虛,幾時起也不遲?!弊蛞拐姹凰麌樑铝?,顧昔擔(dān)心云之衍貿(mào)然動身再有不適,連忙自己翻下床去,先他一步立于窗邊查探,客棧樓下拉車的馬咧著嘴,打了一陣無聲的啞啼,車夫抬起頭,恰好和顧昔看對了眼。
顧昔這才猛然想起自己剛才給屋子落了個結(jié)界,怪不得周遭出奇安靜,宋家的軟轎怕是在樓下等了許久,顧昔不太情愿地回頭:“師尊,你再躺會兒,我下去……”
他一轉(zhuǎn)頭,卻看見云之衍已經(jīng)站在自己的身側(cè),扶住了窗框,衣冠楚楚,他歪過來深邃的長眸:“你說誰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