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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去了。”
他想都沒想就回答了父親,父親愣了愣,皺起了眉,“那怎么行?!你在新京的房子怎么辦?!回新京總比守著我這個糟老頭子好吧?”
“我不會走的,爸爸,我就只陪著你。房子和錢可以再掙,但是爸爸只有一個,沒有你,那里只是我的房子,不是我的家。”
父親沉默了,很久之后,有些疲憊,“我是不是拖你的后腿了?”
“沒有,爸爸,我永遠愛你。”
父親已經老了,他承擔起了一家之主的責任,他已經長大了,總有一天會活成他父親的樣子。他變得很快,也很快地胖了起來,但他過得很快樂。每天和父親做點生意,和父親待在一起是最快樂的日子。父親也問過他,為什么不找個伴侶。他總是笑著說,“我不適合和別人在一起,不想和你和媽媽一樣,和一個完全沒有感情的人結婚,只是為了生兒育女。我覺得我不適合做一個丈夫,也不會做一個父親。我是你的兒子,你做的就很差勁了,我只會比你做得更差。我覺得這樣很幸福,所以我也不打算改變這樣的生活方式。”
“可你老了之后,誰來照顧你呢?”父親擔憂地嘆著氣。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但現在,爸爸,我只想陪在你的身邊,照顧你。”
日子一年一年地過去,他漸漸地變得成熟,父親也漸漸變得蒼老。有一天,他看見了芭蕾舞團來南洋市巡演的廣告,他看見了周寧,她已經成為了芭蕾舞團里的首席芭蕾舞者,專演白天鵝。他去買了巡演的票,那天他很早就關了店,去了劇院里等周寧。他站在安全通道的旁邊,看著聚光燈下的周寧出色地完成了表演。當謝幕的時候,她習慣性地往舞臺下方一看,竟然看見有人站在她心中那個從不對人說起的地方上。那個地方只留給一個男人,她原本以為是他回來了,可是仔細一看,原來不是,卻是個故人。她的眼淚很快就在眼睛里打轉,彭影朝著她微笑,一如多年前,那個憂郁的男人對著她鼓著掌,眼睛里的溫柔快要溺死她,他說,“你跳得很棒。”
為了那一句話,她終于爬上了白天鵝的位置,只愿意做他一人的白天鵝。
離場的時候,彭影主動去后臺找到了她,他們曾有一面之緣,但貴在周寧還記得他。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他們的容貌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彭影約她出去走走,扯了些有的沒的,周寧捧著熱茶,問他,“你怎么在這里?”
“很久之前就到南洋市來了,我爸爸在這里,我來照顧他。”
“哦,是這樣。”她笑了笑,“你變了很多嘛,和之前不太一樣,要不是你來找我,我都有點認不出你了。”
“是嗎?”他低著頭,“我們上一次見,是幾年前了?”
“七年前,還是八年前吧?不怎么記得了。”
“你現在當上白天鵝了,恭喜你。我看見海報上你的照片就來了,還好沒有錯過。你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她含蓄地笑了,撥了撥自己的頭發,“這么多年過去,有點似是而非吧,很多東西都變了,你呢?你怎么樣?”
“我也很好,我現在過得很幸福。你……你結婚了嗎?”
“沒有結婚。我不會結婚的,”周寧笑了,但臉上卻顯出堅強的神色,“只有他——別人都不行。我會愛他直到我死去。”
他們聊到很晚才各自回去。彭影回去之后,抱著麻賢希的骨灰流了很久的眼淚,他問,“麻賢希,麻賢希,你聽見了嗎?她還愛著你呢,她會愛你直到她死。”如果麻賢希泉下有知,肯定會心疼她吧?她也只是個柔弱的女孩,也需要一個人來保護她,他肯定會愿意她敞開心扉,重新接納一段感情,讓另一個人代替他,愛她,保護她。
關于徐瑜君,彭影曾也去了一趟金陵,他在金陵待了很久,可是他沒有找到他。徐瑜君從此失去音訊,他不知道該悲還是該喜。可他不會悲傷了,他曾經死過一次,現在他熱愛生命,熱愛自己,他有了一生可以為之守護的東西。從今天開始,他要做一個溫柔的人,溫柔地對待所有,對曾經刺痛他的東西報之熱吻,他會越來越成熟,他有他的母親,有他的父親,有世間最為美好的回憶,做一個簡簡單單的普通人,漸漸地變得隨大流,漸漸地磨去所有的棱角,適應社會,適應所有。他要接納所有,好的,不好的,快樂的,痛苦的。他已經拋下了之前所有的偏執和固執,和過去、和生活、和自己握手言和,即使生活清貧,即使希望渺茫,他也永不會放棄。
但他已經無法再過多言說,生活還得繼續,如同厚重的流水,他們在流水中奮起向前,卻如同逆水行舟,無濟于事,注定被不斷地被推回過去。
彭影和父親住在一起,直到今天。
徐瑜君和彭影絕交之后不知去向,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麻賢希死后,周寧終身未婚,一輩子只做他的白天鵝。
彭影的母親于敏在1989年的日記扉頁上寫道:無論自由相愛與否,人人死而平等,希望死亡不是你的終結,憧憬光明,就不會懼怕黑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