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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了頭,對不起?現(xiàn)在說對不起還有什么意義呢?他的母親向來就是個倔強的女人,從不屈服,在雙方彼此傷害之后,她對父親的道歉也會不屑一顧。他們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分床睡了,他那時候太小,還不知道,父親曾經(jīng)家暴過她一次,她直接同父親翻了臉,拒絕了父親的示好,直到離婚前都還是分床睡覺。她并不愛他的父親,從來就沒有愛過,父親只是她快要嫁不出去時不得不隨意選擇的一個結(jié)婚對象,她對他也沒有太多的感情,婚姻也僅僅只是搭伙過日子而已。父親當然也示好過,但他性格剛烈的母親用一種非常堅決的態(tài)度拒絕了他的父親,而現(xiàn)在,母親已逝,再說對不起,又有什么意義呢?
彭影覺得自己很想抽煙,他摸出煙盒,往嘴里塞了一根煙,又給他父親一根。父親有些驚訝,他湊過去,給父親嘴里的煙點上火。兩個男人靜靜地坐在一起,彭影沒說話,父親也沒說話,兩個人靜靜地坐著,父親吐出一口煙圈,表情有些抱歉,“原來影崽也學(xué)會抽煙了啊?”
“是啊,在高中的時候就……嗯。”他低著頭,輕輕撣了撣已經(jīng)燒去一大截的煙灰,“有時候,抽根煙會讓我不那么難過。”
“是因為我那時候經(jīng)常在你面前抽煙,所以讓你也受到影響了嗎?”
“不是的。和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所以你也不用太內(nèi)疚。”
“是爸爸對不起你,沒能夠陪在你身邊,讓你享受父親的愛。你還記得爸爸離開家的時候嗎?”
當然記得了,他當然記得,他的母親跟他說,父親要去出差,之前小時候父親也常常出差,他相信了。爸爸收拾了行李,媽媽帶著他去火車站送爸爸,他那時候,真的以為爸爸是去外面出差,在候車室里,他被爸爸抱在懷里,他問爸爸要去哪里,爸爸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把他抱得很近,他扭著頭去看媽媽,媽媽把頭別到一邊去,不看他們父子。他抓著爸爸的手,問爸爸,“爸爸,你出差回來能不能給我?guī)婢甙。俊?
“你想要什么玩具?”
父親的情緒看起來并不好,母親的狀態(tài)也很反常,小小的彭影發(fā)覺了異樣,卻不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在來火車站的路上,他就發(fā)現(xiàn)了父母的不對勁,但他什么都沒有問。爸爸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出差了,之前爸爸出差時,每一次回家都會給他帶禮物,后來爸爸一直待在家里,他也有很長時間沒有新玩具玩,同學(xué)們最近人手一個變形金剛,他也很想要,校門口一個五塊錢的劣質(zhì)玩具都能夠讓他開心很久。他也好想要爸爸給他買一個新玩具,最好是最炫酷的那種,這樣他就可以去學(xué)校里和同學(xué)們炫耀。
“我想要變形金剛!要大黃蜂!還要霸天虎!”
“行,爸爸給你買。”
父親捏著手里的車票,候車室響起了檢票上車的廣播。父親牽著他的手,母親跟在他們的身后,父母沒有說過一句話。在上車之前,父親放下了他的手,對著他的母親說,“影崽……就辛苦你了。”
母親一句話都沒有說,父親看了她很久,又看了看他,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朝著列車車門走。在檢票員檢票的空襲,年幼的彭影突然朝著父親的背影大喊,“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父親扭過頭,短暫地看了他一眼,他看見爸爸的眼睛有些紅。檢票之后,爸爸上了車,硬座位置靠著窗,但父親始終沒有透過窗戶看他一眼。他隔著一塊玻璃朝著坐在車廂里的父親大喊,“爸爸!爸爸!”直到最后列車開走,他的父親都沒有看他一眼。
母親帶著他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他開始懷疑父親是不是不愛他,同時也期待著父親出差回家。但父親卻好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家中屬于他的東西都被搬空,曾經(jīng)屬于三個人的家徹底地只剩下他和他的母親。“爸爸什么時候回來?”之前他還執(zhí)念著父親承諾給他的玩具,之后他只想讓父親回來,他問了母親很多次,母親有一段時間避而不談,直到他讀中學(xué)了母親才告訴他他們早就離婚,并且詳細地告知了他們離婚的原因。其實彭影之前也猜到一點,有一個小學(xué)同學(xué)的父母也離婚了,他知道,這個同學(xué)曾經(jīng)告訴過他,他的父母離婚之后母親就搬離了,她跟著奶奶和爸爸住在一起。彭影曾經(jīng)也表示過懷疑,后來在母親那里得到了證實。他開始無法控制地恨他的父親,他恨不得他干脆就沒有父親,也不愿意自己有個如此不負責任的爸爸。但母親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他父親的不好,她總是會說他們還沒有離婚在一起生活時一些美好的回憶,和他父親的閃光點。其實他是非常期待父愛的,每一次在外面看見有小孩是父親陪著他玩,他就好嫉妒;到了初中時看見別的同學(xué)爸爸媽媽一起來給他開家長會都覺得難以忍受。他一邊對媽媽說他恨死他父親了,一邊又偷偷保存父親唯一的一張單人拍攝的照片,就這樣在矛盾的情緒中掙扎。母親告訴他,父親是愛他的,只是有很多很多的原因不得不離開他,他們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因為害怕被追債的高利貸人知道他們還有聯(lián)系,父親為了保護他們,不得不放棄了和他們保持通信,只由一個親戚傳達情況,后來過了幾年,那個親戚換了電話號碼,他們也就被迫喪失了全部的聯(lián)絡(luò)。
持續(xù)很長一段時間,彭影都很恨他,他恨不得以后再也不要和父親聯(lián)系,卻又偷偷地尋找父親的下落。他把父親埋在自己的心底里,每天都笑臉待人,從來不對別人說他的父親,曾經(jīng)他暗戀過高中的數(shù)學(xué)老師,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長得很英俊,和父親一般高,嚴厲之間帶著寬慈,他對彭影的照顧,讓他有一種被父親愛著的錯覺。數(shù)學(xué)老師很受歡迎,理科班內(nèi),每一個學(xué)生都最喜歡去他的辦公室里找他聊天,他偷偷地觀察數(shù)學(xué)老師,看他每天都穿著樸素的衣服,但一塵不染,永遠都穿著襯衫,教學(xué)一板一眼,仔細卻極有趣味。現(xiàn)在想起來,或許只是他對父親的迷戀的一種投影,讓他有了一種癡狂的戀父情結(jié),直到很久之后,他都覺得和自己年長多歲的男人相處很有安全感。但有一天,他讀大學(xué)放寒假從潭州回家去母校重溫舊地,看見數(shù)學(xué)老師騎著自行車,后面搭著他剛上初中的女兒去遛彎,原本還想上前和老師打個招呼的彭影看見這一幕黯然神傷,他很快地躲在樹后,看著那兩父女騎著單車離開。
他瘋狂地想念起自己的父親,瘋狂地埋怨他,瘋狂地想讓他回到自己身邊。他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他之前也說自己毫不在意有沒有父親的陪伴,從那一刻開始,他仿佛又變成了火車站里送父親離開的八歲孩子,等待著他父親從遠方歸來,他想,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了,只要父親回來吧,讓他做什么他都可以,他哭了很久,哭自己當時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沒有足夠的力量留住自己想要留住的人。
原來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
“我的玩具呢?”他哽咽了,手指間夾著的煙頭忽閃忽閃地,“你說過你出差回家,要給我買變形金剛的玩具,我的玩具呢?”
“……我給你準備了,一直沒有給你,我去給你拿。”
父親進了臥室,出來時拿出一個大大的盒子,父親朝他伸出手,他接過了禮物,從塑料的開孔里可以看見里面是一套變形金剛,大黃蜂、擎天柱、威震天……從里面隨便拿出一個都能夠讓他成為同學(xué)間的小明星。可惜時間過于久遠,禮物的盒子已經(jīng)泛黃,彭影抱著禮物盒子,一開始只是抽泣,隨后哭得越來越厲害,后來到了號慟崩摧的地步,他抱著禮物盒子根本不愿意撒手,父親坐在他身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低垂著眸子。
“給你準備很久了,一直沒機會送給你。”等他的情緒慢慢平息,父親才抱歉地說,“如果你當時拿到這個禮物,肯定會很高興的,我知道這可能有點遲了。”
“不遲。”彭影的眼睛腫得很厲害,“這是我到現(xiàn)在,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影崽……你恨爸爸嗎?”
他低著頭,抱著變形金剛的玩具盒子,“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我并沒有盡到做父親應(yīng)盡的責任和義務(wù)。你實話實說吧,不用怕我生氣。”
“以前恨過,恨得不行,但是現(xiàn)在我不恨你了。你不是一出生就是爸爸,你也是第一次當爸爸,我可以理解你,現(xiàn)在你是我唯一的親人,爸爸……我只剩下你了,我只有你了,我愛你,爸爸,我是真的恨你,可是我也真的……很愛你。”
他愿意選擇愛,愿意原諒這個不知道如何做父親的男人,因為他是他的父親,他是他的兒子,他們有著最親近的血緣關(guān)系,他們血濃于水。他要感謝他的母親,是她教會了他去愛,即使是愛著這個不會做父親的男人。
父親的眼睛亮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最后只好又拿起酒杯,“喝酒吧……菜該涼了。”
他們無言地喝酒,二十二年后再一次在一張飯桌上吃飯。彭影喝醉了,眼睛濕得厲害,他去簡陋的衛(wèi)生間里洗了個澡,換上干凈的睡衣。他告訴父親,母親的骨灰放在背包里,當他出來的時候,就看見父親抱著母親的骨灰,一言不發(fā),眼睛里卻流出溫柔。他不聲不響地走進去,父親見他進來,有些慌亂地放下了母親的骨灰。
“我剛跟你媽媽說了會兒話。”父親先開口解釋,“很久沒有這樣過了,你媽媽性格太強,她不會讓我抱著她的,我只是……想抱抱她,即使我們已經(jīng)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
“沒關(guān)系的,我們睡吧。”
他爬上了床,父親躺在他的身邊,他這是第一次和父親一起睡。燈被熄滅了,安靜的夜晚里,只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他側(cè)著睡,背對著父親,父親也朝著他那一側(cè)側(cè)著身子,伸手抱著他。他閉著眼睛,卻睡不著覺,父親的呼吸慢慢地趨于平穩(wěn),應(yīng)該是睡著了。可是他卻覺得無可抑制地想要流淚,眼睛里有霧氣,他把身體蜷起來哭泣,眼淚一滴一滴流在枕頭上,浸出小點的水漬。他不敢哭出聲音,只是把身體蜷著,止不住地流淚,哭得好傷心。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透過窗戶外的天空蒙蒙地亮了,外面的聲音也開始慢慢地變得嘈雜。父親的手從腰上繞過來,溫熱的手掌撫上他的臉頰,輕輕地擦去他的眼淚,粗糙的手掌離開他的臉頰時,皮膚上還殘留著父親的體溫。
“早點睡吧。”父親很溫柔地說,為他掖了掖被子,“天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