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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謹遵懿旨。”聽到青龍帝一語雙關,李遠臉色慘白,急忙磕頭,渾渾噩噩的退出殿門。
賀蘭隆看著尹天頎,知道他是豁出去了,可是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沒有說話,重新拿起兵書。
戌時三刻,尹天翊才把赤驥洗刷干凈,累得腰酸背疼,頭昏眼花,扶著木柱才站得起來。
豆大的煤油燈下,一雙手又粗又紅,再透過水桶看看自己的樣子,臉臟乎乎的,頭發也很亂,衣服上沾著泥,嘴邊卻帶著傻傻的笑,他抹了把臉,忽然,聽到外面有乒乒砰砰的聲音。
然后這聲音越來越大,吼叫聲,謾罵聲,夾雜著紛亂的腳步和利箭發出的‘嗖嗖’聲,尹天翊還不明白怎么回事,哐啷一聲驚天巨響,芭蕉葉搭的屋頂塌了下來,一個人重重地摔落在草垛上。
尹天翊驚得目瞪口呆,因為燈滅了,他也看不清那個人是誰,馬兒都受了驚,在嘶鳴踹踏著,緊接著一陣箭雨就穿透籬笆墻,密密匝匝地射進來,尹天翊趕緊搬過馬鞍,擋在那個人前面。
嗖嗖嗖七、八箭全射在馬鞍上!
男人扔掉馬鞍,急退幾步,一手抓住赤驥的韁繩,一手抓住尹天翊的手臂,翻身飛掠上馬背!
“你干什么?!”尹天翊大叫,那人一拉韁繩,大吼一聲,赤驥也一躍而起,如離弦之箭般破馬廄而出,外面是一片刀光劍影,有中州人,蒙面人,也有西州人,尹天翊看得眼花繚亂,因為沒有馬鞍,他快掉下來,死死地抓著馬鬢。
“放箭!快放箭!”
還有嘰里呱啦的外族語言。
混亂中,尹天翊看見無數把刀朝自己砍來,但還沒靠近,就被身后的男人一鞭子抽飛,腥紅片片。
后院恍若戰場,遠處火光沖天,男人一夾馬腹,同時凌厲起鞭,擋住密集的箭雨。
好幾次尹天翊以為自己中箭了,卻沒事,男人策馬往中庭方向突圍,突然,路旁有兩把彎刀朝馬腿斜劈過來,赤驥依舊疾馳,在刀快砍到的時候,一個飛躍,鐵蹄正中殺手的臉面,一聲凄厲的慘叫,尹天翊正好看到那爆裂的眼睛和飛濺的血,嚇得魂不附體!
噠噠噠!赤驥一直在疾馳,如它的名字,足不踐土。凝香坊偏門也有埋伏,而且是刀箭鏢槍,電光石火,非置男人于死地不可!
赤驥很快,男人的鞭子也銳如冷電,招招擊中敵人的死穴!
耳邊是風聲呼嘯,身后是殺戳的慘叫與鐵蹄的踩踏,尹天翊不敢再看,心臟劇烈跳動著,呼吸是又急又促!
然后,不知又奔了多久,馬蹄聲不再清脆響亮,而是越來越悶,尹天翊感覺男人策馬忽向北邊,又忽向西邊,爾后似乎又上了阡陌小路,尹天翊已經完全記不住方向了,只覺得四周越來越幽靜,甚至聽到了蟲子鳴叫的聲音。
尹天翊悄悄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飛速往后掠去的森林的景色,這么一會兒工夫,他們已經到了北郊森林?
追兵已被甩掉,男人卻仍舊往前疾馳,天色很暗,道路兩邊似有魑魅出沒,隱隱藍色的幽光,時明時滅,尹天翊之前出了一身汗,現在已冷卻,又經深夜里的冷風一吹,更覺得陰冷刺骨。
在一個供奉地藏菩薩的石龕前,男人終于一拉赤驥的韁繩,讓它停了下來,這里遠離人煙,這石龕也攀著雜草,男人收起鞭子,厲聲道:“快放手。”
這把低沉渾厚的聲音似曾相識,尹天翊愣了一愣,忽然想起來,是大苑王鐵穆爾!臉色即刻大變,這是什么孽緣?!
其實他早該想到,能騎赤驥,又把鞭子耍得那么好的,除了鐵穆爾還能有誰?
“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嗎?!”鐵穆爾的口氣很不好,怒沖沖的,當然了,被人伏擊心情怎么會好,尹天翊緩緩地松開僵硬的手指,剛才他太害怕,差點把馬鬢給揪下來。
“下去。”鐵穆爾又命令道。
尹天翊慌張回頭,看著鐵穆爾,這天寒地凍,荒無人煙的,他怎么回城里?
鐵穆爾卻不理他,抓住他的肩膀,就這樣把他扔了下去。
“喂,我好歹還救了你一命!”尹天翊摔得好痛,滿手是泥,膝蓋也青了。
“你是我買下的,就算為我死了,又怎樣。”鐵穆爾冷淡地說,一手拉著韁繩,也想下馬。
可是他的動作很鈍,幾乎是摔下來的,砰地一聲,第二次落在尹天翊面前。
尹天翊瞪圓眼睛,才看到他背上有一大片血紅,那傷口觸目驚心,還在往外滲血,普通人流那么多血肯定昏迷了,鐵穆爾卻還有意識,他皺著濃眉,坐在地上,從手腕到胸口,一連封了四個穴道。
“你……你受傷了。”尹天翊小聲說,換來鐵穆爾陰冷地一瞪,意思是‘廢話!’
“那……”尹天翊咽了一下唾沫,聲音更是細如蚊子,“會、會死嗎?”
鐵穆爾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頭怪物,冷冰冰的,慍怒的。
“我不是在咒你。”尹天翊嚇白了臉,同時還打一個大噴嚏。
鐵穆爾嫌惡地避開臉,中州人久居于室,體質孱弱,不像大苑,婦女兒童都能走上十天而不做一頓飯,只吃些干奶酪,腌牛肉來維持生命。
他不喜歡中州人,可就像水克火,火克金,偏偏遇上了賀蘭隆,有賀蘭隆在,他就打不下嵩陽關,可同樣地,賀蘭隆也奈何他不得,不然兩國也不會和親。
鐵穆爾低頭察看自己的傷勢,手臂上是刀傷,背后是箭傷,箭有毒,他發現行氣不順才封住了經脈,后背鈍痛,得先去毒。
至于這次被人突襲,雖然暗殺者使用的是中州弓箭,可那拉弦的姿勢明顯是西州人,大苑大大小小六十二個部落,各有各的矛盾,想殺他的人,不少于二十個。
不管是誰,被他查出來,殺無赦!
尹天翊見鐵穆爾眼中閃爍著仇恨的光芒,不由站開了一些,以免惹禍上身,鐵穆爾脫下裘衣,低沉地道:“你過來。”
“我?”尹天翊輕聲應著,緩慢地挪動了一步。
鐵穆爾濃眉深蹙,這雜役怎么這么笨,一步一個指令:“生火,拿刀,取藥,箭我之前已經折斷了,但箭頭還在里面,你不是要我自己把它從背上取出來吧?”
“哦……是這樣。”原來不是要拿他泄憤,尹天翊松口氣,走近鐵穆爾,可是也很犯愁,他什么時候生過火,什么時候替人治過傷?呆呆地看著鐵穆爾,手足無措。
“先把我的衣服脫下來。”
尹天翊小心翼翼,又笨手笨腳地脫下鐵穆爾的衣服。
“生火。”
尹天翊拿過火折子,拾了一些樹枝樹葉,第一次,沒點著,樹枝太潮濕了,第二次,干燥的松果點燃了,可風一吹,又滅了,第三次,尹天翊有了經驗,守著微弱的火苗,并撥開潮濕的草皮,可他動作太大,這一撥,火星就散了。
尹天翊漲紅了臉。鐵穆爾已經想要殺人了,第四次,火又滅了以后,他粗魯地奪過火折子,三兩下,就把火生了起來。
笨,罕見的笨,簡直是天下第一笨!鐵穆爾狠瞪著尹天翊,他怎么會買這樣一個小廝?
對了,聽說是和什么王爺長得一樣,鐵穆爾仔細看著火光下,尹天翊困窘的臉,不免有些失望,平庸的五官,臟兮兮的樣子,一丟進人群里就看不見了,不過他是雜役,那王爺應該沒那么糟糕。
見鐵穆爾盯著他,上上下下看個沒完,尹天翊的心也跟著上上下下,忐忑不安,這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用這樣鄙夷地看著他吧。人丑,怎么著,你也不見得俊!
尹天翊一生氣,抬起頭直瞪回去,嗯,斜飛入鬢的劍眉,濃黑深透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像利刃一樣薄而銳利,最重要的是,身上那股傲視群雄的凜然與霸氣,是他學不來,更比不上的,越瞪,尹天翊就像霜打的葉子,越泄氣,眼簾不由自主地垂下來。
鐵穆爾也在反省,不過,是在反省自己怎么會和一個下人較真,他皺了皺眉,拿出一直隨身攜帶的金創藥和小刀,丟了過去:“快點把箭頭取出來!”
“這……怎么取?”尹天翊慌慌張張地拿起小刀,刀口向外,不像是救人,倒更像是要殺人。
“用火將刀消毒,在創口上灑上藥,把箭頭剜出來就是。”鐵穆爾淡淡地說,一動不動地端坐著。
“哦……”尹天翊照著做,消毒,敷搽傷口,然后,有點發抖的下刀。
挖……
怎么會有怎么多血?
再挖……
奇怪,怎么箭頭不動?
再下刀……
鐵穆爾的肩頭微微一震,臉目森冷,他一直在忍,身上是大汗疊小汗,痛不堪言!
“我想,快好了,你再等等!”尹天翊也是滿頭大汗,其中一大半是緊張,怕鐵穆爾忍無可忍,一掌劈了他!
“啊。”箭頭松動了,尹天翊一興奮,這鋒利無比的柳葉小刀,哧地陷入鐵穆爾的后背,登時,箭頭沒剜出來,血是涌流如注!
“對不起!對不起!”尹天翊哭喪著臉說,扯下衣服邊角,趕緊止血,可是沒什么用。
尹天翊嚇得臉都白了,鐵穆爾如果死了,那十萬騎兵打進城來,自己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不,還不止,他可是殺人兇手!不等那十萬騎兵,鐵穆爾的親信就會把他殺了的。
想到這里,尹天翊低頭,用發顫的唇舌輕輕覆住鐵穆爾的傷口。
鐵穆爾一怔,胸口想要大開殺戒的憤怒,被柔軟的,溫暖的,小心翼翼的舌頭澆滅,他微蹙著眉頭,一言不發地望著黝黑茂密的樹林。
血止住了,箭頭也取出來了,尹天翊擦去嘴角的血,替鐵穆爾再次上藥。
辟啪,火舌攢動了一下,伴著濃濃的暖意,尹天翊渾身虛脫地坐在地上,鐵穆爾的傷口已經包扎好了,胳膊上的刀傷也上了藥,總不會再要他的命了,可他才坐下,鐵穆爾就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重地封了他身上數個穴位。
尹天翊瞪圓眼睛,他不懂武功,不知道鐵穆爾做了什么,只知道被點到的地方很疼,如萬針齊齊戳刺一般,忍不住,眼淚就掉了下來。
“哭什么!”鐵穆爾鄙夷地說,“箭有毒,封你經脈是為你好,不想七竅流血,就坐著別動!”
尹天翊又驚又怕,沒動,連話都不敢說,可是那疼痛非常人能忍,胸口脹了一股氣,疼得仿佛要炸裂開來,尹天翊抽噎著,淚如泉涌。
鐵穆爾嘆了口氣,問道:“很痛?”
尹天翊紅著眼睛點頭。
“要忍著。”
尹天翊再點頭,面無血色。
“你總是這樣給人治療的嗎?你知不知道十支箭里九支有毒?”
尹天翊搖頭,如果知道有毒,他決不會去吸傷口的血。
“不管怎么說,你救了我,我不會讓你死的。”
‘那真謝謝你了,’尹天翊哀怨地看著他,就怕我命衰做了替死鬼。
鐵穆爾伸手抓住尹天翊的下顎,抬高,強勢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