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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片刻后,賀蘭隆以不情愿的口吻吩咐道,“來人,伺候皇上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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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帝與賀蘭隆翻云覆雨之時,尹天翊已經靜悄悄地出了永安門。他是買通了御廚房的燒水工人,躲在水車里溜出宮去的,他這是第五次出宮。
在皇宮里的權臣嬪妃為爭奪太子之位斗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尹天翊最大的消遣就是在陌生又喧鬧的市井間穿梭,看糖人,雜技,玩葉子戲,和孩子們一起捏泥人等等。
在百姓中間他感覺到平靜,就算是一下雨就變成泥漿河的街道,他都覺得和藹可親,比皇宮里溫暖多了。
尹天翊一直覺得自己是投錯了胎,才會生在帝王之家。
他不討任何人歡喜,先帝嫌他口拙愚笨,將來不成大器。貞太后討厭他的母親,因此一并也討厭他,曾在大殿嘲笑他是蟻鼠之輩,不準他上仁壽宮請安。雖然他貴為王爺,錦衣華食,他卻從來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溫暖。
尹天翊拎著行囊,走在晨曦初透的永華街,這一次他再也不會回去了,雖然出宮的剎那,他很苦悶,很害怕,覺得自己從此將無依無靠,可他很快振作了起來,天無絕人之路,他有手有腳,還能餓死?
比起嫁給那個什么大王,當自由自在的百姓可是幸福多了。
“為什么會有人叫鐵木耳呢?”嘴里念叨著這個十分奇怪的名字,尹天翊聳了聳肩膀,往前走去。
為了避免被皇兄抓回宮去,尹天翊想到了一個最危險又最安全的地方。
——就是春樓。
凝香坊是上京著名的春樓,憑水而建,裝飾華麗的畫舫建立在清河之上,兩岸桃紅柳綠,生機盎然的美景一覽無余,一架朱紅小橋與岸相通,岸上還有八、九座以旱橋連接在一起的紅樓。
樓內有剔透玲瓏的湖石假山,一夜千金的名妓廂房,平日里是輕歌曼舞,香氣繚繞,金樽酒不空。
尹天翊和凝香坊的老板娘簽了個短工契約,負責打掃蘭花院的廂房和庭院,蘭花院位處北邊,人沒有畫舫那么多,尹天翊爽快地答應下來。
雖然他拿起掃帚來顯得笨手笨腳,可人老實,也勤快,不該看的,不該說的,絕對守口如瓶,老板娘芮夫人觀察了一陣后,就把尹天翊調到了凝香畫舫,給那些一擲千金的貴客沏茶倒水。
三月末,又一日,尹天翊給紫砂茶壺里添加茶葉的時候,聽到兩個小廝在竊竊私語,而畫舫外面似乎很熱鬧?
“聽說那偷了紈扇貴妃圖的飛賊還沒有抓到?”
“是啊,六扇門把上京的底都掀翻了,就是沒飛賊的消息,不過那賊人偷貴妃圖干什么呀?要是我,就拿夜明珠,瑪瑙杯。”
“噓!不要命了,”掃地的小廝緊張地看了艙房外一眼,“這也能瞎說,小心官老爺把你捉了去!罰你板子!”
擰著抹布的小廝不以為然,搖頭晃腦道,“官老爺哪里有空管咱們這些雜役,皇上龍顔震怒著呢,再不交出賊人,他們就要掉腦袋了!”
“啊!”尹天翊一不小心加多了茶葉,趕忙又拿木鑷子夾出一些,青龍帝皇榜上獐頭鼠目,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賊人就是他。
也許覺得王爺逃婚,是皇家家丑不可外揚,那皇榜上的人一點也不像他,百姓認不出來,六扇門的衙役,還有禁軍就缺了線索,像沒頭蒼蠅般到處抓人,尹天翊如果不是一直躲在春樓中,也會被他們抓去,由內政府總管認人。
尹天翊不由嘆了口氣,隨大苑王一行離京越來越近,皇帝和官吏們的脾氣也就越來越暴躁,一時間鬧得京城雞犬不寧,尹天翊好幾次想跨出凝香坊,平息騷亂,可是一想到要和野蠻人結親,腳又縮了回來,他是真的不想……也不敢嫁。
“我說,那飛賊是不是和貴妃娘娘有什么啊?像青梅竹馬,生死相許之類?”
“噓!這也能說!”做了個快住口的手勢,青布衣的小廝收起了抹布,“我看那飛賊只是色膽包天!”
那掃地的小廝沒有應話,而是呆呆地望著畫舫外面的朱紅小橋,是什么人來了?庭院里那么吵鬧?
小廝們才想看個究竟,搖著白羽扇,穿著紅色薄紗裙,嬌姿欲滴的芮夫人就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她的身后是兩個風塵仆仆,高大威猛的男子,一看那皮革氈衣就知道不是中州人氏。
兩個男人都配著寒光閃閃的彎刀,走進門來的氣勢就像猛虎出閘,且一進來就把這角角落落都打量了個遍,然后才站到了廳堂中央的紅木寶椅前。
“來來,可汗大王這邊請,小義,快上茶,要顧渚紫筍。”
芮夫人萬分熱情地招呼另一位還站在門外的男人,一邊使了個眼色,屏退了廳堂里發怔的小廝。
畫舫通常巳時后才會開門,可這位客人來頭非同小可,是騎馬打天下,令中州百姓聞之色變的大苑王鐵穆爾。
傳說他以血養劍,是手心里攥著血塊出生的羅剎,弒兄殺父才做的可汗,傳聞繪聲繪色,百姓們也聽得心驚膽戰,不管是真是假,這種皇親國戚都不是春樓能得罪的,芮夫人笑得殷勤,心里卻捏著把汗。
鐵穆爾大步走進來,他穿著左衽的銀虎皮長袍,圓領窄袖,腰間束金絲帶,黑色長褲的褲腳束在靴筒子內。
他粗實的拇指上戴著瑪瑙扳指,頭戴盤著金龍的黑裘皮氈帽,一身霸氣地坐到寶椅上。
人人都說大苑王是夜叉臉面,尹天翊透過茶水室的窗帷看過去,也是膽戰心驚,不是說他丑,而是氣魄太可怕,強壯勇猛的身材,如箭銳利的眼睛,橫掃千軍的氣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讓人打從心底的寒噤。
尹天翊拿起檀香木的茶盒,心臟咚咚狂跳,是既愕然又不知所措。
難道逃婚的事情已經穿崩了?不是內政府來抓人,而是由鐵穆爾親自來抓人?怎么會這樣?
自從青龍帝指令他嫁與大苑王后,他的宮殿里就多了兩位誥命夫人,整天教導他禮儀,怎樣跪,怎樣謝恩,怎樣‘無違夫子,舉案齊眉’。
他也是男人,卻要對另一個男人唯命是從,這皇宮里的人是不是都瘋了?有違丈夫又怎么樣?會被砍頭嗎?
想到那寒光逼人的鍘刀,尹天翊就覺得脖子涼颼颼的,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不,聽說那蠻族折磨人的本事多著呢!難道……還會被五馬分尸?
尹天翊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嚇得六神無主,連芮夫人幾次叫喚都沒有聽到。
“小義!上茶呀!”芮夫人搖了一下鵝絨羽扇,杏目圓瞪地出現在茶水室的門口,“干什么呢?還不上茶!”
“是、夫人。”尹天翊一驚,弄翻了茶盒,七手八腳地將茶葉收拾起來,慌慌張張地拿銅壺充熱水,這水又有一半灑在了碗托上。
芮夫人看不下去,只道是小廝沒見過世面,叮囑了一句,“馬上送來!”轉身就出去了。
“完了!”尹天翊臉色蒼白,乒乒砰砰的蓋好茶碗蓋,完了這種話是大忌,別說宮廷里,尋常百姓都不喜歡說,可尹天翊現在的心情,真的只有‘完了’可以形容。
別說逃婚,藐視皇帝御旨是什么罪,尹天翊豈不知道?
“可汗大王,冬月來啦,她可是我們凝香坊最有名的一個,是整個金閾的花魁!”芮夫人拔高了嗓門的,嫵媚的聲音一下子傳進茶水間,尹天翊眨了眨眼睛,呆呆地抬起頭來。
凝香坊的花魁冬月,一雙玉手抱著琵琶,隨一陣蘭花清香走了進來。
她體態婀娜,面容更是如花似月,看見高大威猛的大苑王后,她一點也不畏懼,一雙星眸含情脈脈,屈膝行禮,“賤婢冬月,給可汗大王請安。”
怎么……那大苑王來凝香坊,不是捉人,而是……真的是……買春?
尹天翊徹底傻了眼,天下人皆知,大苑王來上京是娶親的,那他到妓院來買春又是怎么回事?他把金閾國,把皇帝,還有和親的王爺當成什么了?
大廳內,鐵穆爾玩弄著拇指上的扳指,深透的眼睛盯著冬月直瞧,誰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芮夫人緊張地捏著象牙扇柄,時間久了,冬月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身體漸漸僵硬,鐵穆爾才開口道:“起來,彈琴給本王聽。”說的竟是中州的語言。
芮夫人和冬月頓時松了口氣,又有些驚奇。
冬月懷抱著琴,在鐵穆爾右側的杌凳上坐下,嬌媚地彈奏起來,彈的是。
大廳的紫檀八仙桌上,一道道佳肴珍饈也從畫舫的前艙送了過來。有珍珠雞,芙蓉蝦,脆皮鴨子,水晶饃饃等等,還有裝在白瓷壺中的陳年貢酒。
尹天翊見大廳里有五、六個小廝在忙碌,而大苑王倚著軟枕,目不轉眼睛地看冬月彈琴,舒適愜意,心想這茶是不用送上去了,還是盡早開溜地好。
還好金閾沒有公主,不然,嫁給這樣花心的男人,還不是每天以淚洗面?
尹天翊暗暗詛咒這個沒天良的男人,打開茶水室的黃花梨木匣,拿出自己藏在里面的小錢袋,好在,他早有隨時逃跑的準備。
尹天翊端起茶盤,低著頭,想就這樣把茶放在八仙桌上后,偷偷跟著廚房的小廝走出大廳去,可他才走到屏風后面,就聽到畫舫外面一陣喧鬧。
年逾六十的丞相李遠和大苑使臣索鄂勒,步履匆匆地走過朱紅橋,身后還跟著兩列齊整威武的禁軍,李遠想進畫舫大廳,卻被鐵穆爾身邊的四大護衛之一,涂格冬攔住!
“站住!來者何人?”涂格冬中氣十足地大喝,并不把那兩列禁軍放在眼里。
“在下金閾國丞相李遠,接駕來遲,望可汗原諒。”李遠跪了下來,索鄂勒也跟著跪了下來。
“哼。賀蘭隆的動作還真快!”寶椅上的鐵穆爾冷峻一瞥屋外,他和親信拋下行走緩慢的迎親大隊,快馬加鞭來到上京,就是想看看金閾國所謂的和親,是真的還是有詐。
賀蘭隆很美,穿著一身白虎戰袍,在沙場上浴血奮戰的時候,那颯爽的風姿和豪情,讓鐵穆爾不禁產生識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的感慨。
可是幾次交手之后,又讓他恨得牙癢癢,他也熟讀金閾兵書,可實際運用起來,卻遜于賀蘭隆。
賀蘭隆在戰場上,把兵不厭詐是運用得淋漓盡致,什么面子里子,只要能贏就行!
所以,鐵穆爾對和親多了一個心眼,萬一賀蘭隆的目的是將他困死在上京呢?
鐵穆爾打算親自察探虛實,可他前腳才踏進凝香坊,賀蘭隆的禁軍就到了跟前,讓他不得不佩服,又有些咬牙切齒。
鐵穆爾沉著臉沒說話,冬月的琴也不敢停,屏風后的尹天翊則是冷汗涔涔,進退兩難。
“使臣索鄂勒,拜見可汗!”索鄂勒大聲說道,索鄂勒對大苑忠心耿耿,如果和親有詐,賀蘭隆就不會讓索鄂勒活著出宮,想到這里,鐵穆爾才點了點頭道,“起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