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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中暗潮涌動,但沒人把這件事拿到臺面上談論,人人自危,唯恐下一個墮入無邊地獄的人就是自己。血雨腥風在看不見的地方肆無忌憚地蔓延擴張,蘭邸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罪惡之地,蘭亭成了長安城最大的笑話,人們等著天后降罰,把蘭邸夷為平地。
……沒有動靜。
蘭亭病得越來越厲害。
老太君抓著女兒的手,嘆氣道:“囡囡,這不能怪你,你是為了我們這個家。……阿寺,不,不管他叫什么,他都不能是咱府上的少爺。你別難過,沒有他,總還有別人,這回咱們好好地挑一個。”
蘭亭垂著眼,輕聲道:“娘,我知道他罪大惡極,只是,覺得他可憐。”
誰更可憐呢?是他,還是蘭成寺?蘭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蘭成寺被囚禁于深宮的地牢之中,向來雷厲風行的天后居然沒有立時讓人把他亂刀砍死,把尸體扔到山中喂狼。蘭成寺嘲諷地想,難道做了那么多惡事的天后如今終于想發慈悲了?未免也太晚了點。
他雙手枕于腦后,借著一盞搖搖欲墜的燭火面無表情地望著遠處的黑暗。
從那個夜晚之后,他滿心想的就只有復仇,只有殺了天后,才能讓九泉之下的父母安息,如今大勢已去,他也淪為了階下囚,想必不久就要到地府中與他們相聚,他反而平靜下來。
黑暗中浮現一張蒼白的臉。
是蘭亭。
蘭成寺自嘲地笑笑,如果父親還活著,一定會說蘭亭是他的心魔。習武之人,最怕的就是心魔,那是讓他們的所有修行都化為幻影的最可怕的仇敵。不過,對如今的他來說,心魔有什么好怕,他的命都要沒了。
“你來笑話我么。”他對那幻影道。
“笑你什么,差點兒讓蘭邸灰飛煙滅?”
蘭成寺怔住,一下子坐起來,看著囚牢中突兀的訪客,“你……你怎么會……”
蘭亭冷冷地看著他,說:“天后仁慈,允我來送你最后一程。”
蘭成寺手動了動,似乎想去摸蘭亭比云還蒼白的臉,問他的身子是不是還好,又按捺住,攥緊拳頭,別過臉去,低聲道:“……你來過,現在,可以走了。”
他覺得難堪至極。
蘭亭垂著眼,輕輕道:“我還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蘭成寺咬著牙,說:“拓跋封,我叫拓跋封。”
蘭亭想起蘭成寺,不,拓跋封在長安城嶄露頭角的那天,有人說起戍守邊疆的大將軍滿門抄斬之事,原來原來,他面前的就是拓跋將軍府的漏網之魚。可憐嗎?可憐的。但再可憐,他也不能為之賠上蘭邸。
蘭亭道:“我來,還要把這些東西還給你。”
他從披風下拿出一本佛經,還有一個臟兮兮、又坑坑洼洼的小木球,這些都是拓跋封還是蘭成寺的時候給他這個“母親”的禮物,他既不是拓跋封的母親,當然不能收下這么“用心良苦”的禮物。
拓跋封沉默地接過去,把那個小木球攥在手中,說:“你不想和我再有半分牽連,是不是?”
蘭亭裹緊披風,笑了笑,“這從頭至尾,都不過是一場騙局,我留著它們,豈不可笑。”拓跋封看著小木球上的斑斑傷痕,沉聲道:“是,這是一場騙局,我騙了你,你也騙了我,那個女人一定給了你大大的封賞吧?”
蘭亭別過臉去,手心發冷,拓跋封居然還有臉和他說這些!若非他在最后關頭,破釜沉舟,假作纏綿病榻,伺機入宮面圣,把一切和盤托出,如今滿門抄斬的就是蘭邸,一百多條人命啊!拓跋封死里逃生,應當比任何人都知道那是多么兇殘的事,還想著把偌大的蘭邸拉下水。
“是,你說得對,天后仁慈,沒有加罪于我,還流放了諸葛熙,令他永生永世都不得再回長安——我沒記錯的話,你用諸葛熙威脅過我不止一次。”
蘭亭覺得這一切太過好笑,他不該來這兒的,拓跋封已是階下囚,不日就要魂歸地府,沒什么能威脅他的了,他還要回府安撫受驚的老太君,母親年事已高,不能再遭受更多苦難,他已是這長安城最不孝的女兒——他連女兒都不是——不能再為拓跋封耽擱時間。
他就要出去。
“你……”拓跋封下意識地出聲叫住他,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么,在蘭亭的衣角消失之前,他喃喃道:“對不起。”
他不知蘭亭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