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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成寺臉色一變,“為什么?”
蘭亭在心中嘆了口氣,手撫過床褥上織錦的花紋,“你還小,沒見過大世面,娘怕你沖撞了天后,給蘭邸招來麻煩?!?
他說:“你要是想面圣,將來有的是機會,不用心急這一時半會兒,你說呢?”
少年陰沉地看著他。
房中原先旖旎的氣氛蕩然無存,一起消失的是少年心中最隱秘的角落那點兒滋生的柔情,他不敢相信蘭亭的話,氣得只想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梢鈿庑惺率遣豢赡苡泻媒Y果的。蘭亭為什么不愿意讓他入宮?他想起昨日蘭亭說過的話,“聊聊”,蘭亭想和他聊什么?難道她已察覺他真正的身份?他早知這個養在深閨之中的女人聰明,但,聰明到什么地步?
他說:“可我的玩伴們都面過圣。”
蘭亭隱隱約約的猜測在他這一句話下不再只是猜測,可他不肯把自己的猜疑說出口。昨夜蘭成寺說曾親眼見過他的婚宴,這仿佛在他們之間連起了一道無形的線,線的一端在七年前,另一端在當下。他們之間的糾葛比他想象中的更深,如今他不再只有懼怕,他更想知道這七年究竟發生了些什么,以至于蘭成寺要隱姓埋名,來蘭邸做他的養子。
“阿寺,你不是小孩兒了,難道連這都要攀比么?”
少年胡亂斟了兩盞茶,一盞遞給蘭亭,另一盞自己仰頭一飲而盡,他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想知道蘭亭現在究竟知道了多少,是懷疑,還是已然確認?要怎么應對?當然不能和他說出實情,可是不說,要怎么敷衍過去?他緊緊地攥著茶盞,沒留意,那個小小的瓷盞不堪重荷,破裂開來。
鮮血沿著他的手腕流淌。
他沒留意,蘭亭可看見了。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沒在意被子滑落下去,露出自己傷痕累累的上半身,左右蘭成寺已看過甚至弄過許多次,沒什么好遮掩的。他心里是難過的,可他知道,這點兒難過不算什么。他很累,他在漩渦中越陷越深,如果他還有半分理智,那么他就該把這個少年關起來,甚至直接趕出府去,唯有如此才能保全他自己,他的家族,整個蘭邸。那是最理智,也是最應當的法子。
他朝養子伸出手。
蘭成寺走到床邊。
蘭亭輕輕抓住少年的手,破碎的瓷片已經扎進了他的皮肉,蘭成寺臉上沒什么表情,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受了傷,也沒有感受到這是多么劇烈的疼痛。蘭亭慢慢地、仔細地把那一塊一塊碎辭片從他手上摘下來,這個過程很漫長,等所有大大小小的、血淋淋的瓷片都離開了養子的手,蘭亭闔上眼,偏頭親上他手上深可見骨的傷口。
蘭成寺怔住。
他原本想說什么的,他已想出如何和蘭亭胡攪蠻纏,他總是能想出無數個看似有道理的借口,可這會兒他什么都說不出來了,他覺得自己原先沒有知覺的手手心癢癢的,就像有蝴蝶在那兒拍打著翅膀,細微的震動一下就連到了他的心。這不行,他想,這太可怕了。他試圖把自己的手收回來,可蘭亭怎么會有那么大的力氣,他居然掙脫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鮮血染紅他蒼白的唇。
在如此巨大的震懾之下,他原先打好的腹稿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都說不出。也許這是上蒼給他的另一個劫難,唯有從蘭亭手中把自己的手掙出來才算歷劫了,但他動不了。他感到憤怒,如果連這點事都做不到,那他還能做什么?溫柔鄉就是殺人的刀,他明明早就知道,也在心中告誡過自己無數次,可如今還是墜入了這可笑的陷阱之中,掙脫不得。
“我……”他攥著另一只手,緩緩地道:“我只是很好奇天后究竟是什么樣的女人,為什么一個女人也能做天下人的皇帝。娘,我一定不會沖撞天后,你就讓我去吧?!?
蘭亭只覺得心里的酸澀感越來越強烈,蘭成寺就這么想入宮面圣?為了什么?他想在皇宮中做些什么?……或者說,他想對天后做些什么?越想,蘭亭的心越往下沉。這是個不能見到日光的秘密,一旦大白于天下,那他們將死無葬身之地。他不愿意再說下去,再說下去。也許會出現他無法承受的后果,他不愿窺見真相,因為真相一定慘淡至極。
蘭亭松開養子傷痕累累的手,唇邊有晦澀的血腥味兒,這味道縈繞不去,讓他覺得天旋地轉,幾乎可以瞧見蘭成寺倒在血泊中了無聲息的模樣,血啊,多么可怕。他不看蘭成寺,垂著眼,拉過床帳,把蘭成寺隔絕在他的拔步床之外。他不想再聽更多謊言了,也不想再看見蘭成寺那張過于年輕,又過于陰郁的臉,更不想任他走向那注定是毀滅的歧途。
拔步床外,悄然無聲。
蘭亭捂著自己的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
但天后高高在上,慣于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她想見這名冠長安的少年,就一定要見到,幾句推諉的話算什么。別說這么一個少年,就算是萬千人向往的皇位,她不也踩著成山的尸骨走了上來嗎?
天后簡簡單單一句“不準”,蘭亭所有的心機都成了笑話,就算他再怎么不愿意,他的養子也將要入宮去見這個世上最有權勢的女人了。
他病得越來越重。
是真的纏綿病榻,起不來了。
老太君憂心忡忡,不知自己的女兒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好好的一個人怎么就一下子病得這么厲害?她哪知道蘭亭這些天都遇到了什么難于啟齒的兇險,還以為真的沖撞了魑魅小鬼兒,遍請長安城名寺古剎的僧尼來府中沒日沒夜地念經,要把災厄消解掉,好讓她的女兒留得命在。
沒完沒了的誦經聲讓蘭亭的神智更加昏沉,這聲音在他耳畔回蕩不肯離去,真可恨啊,一刻鐘的喘息都不給他,他真想把自己的耳朵堵住,不要再聽到這神神叨叨的咕噥??稍谶@樣的時候,他又沒法和自己的母親說不,他知道老人家的心有多苦,只有他這么一個孩子,又是這樣不爭氣的身子,將來若是真的有一天白發人送黑發人……
他不敢想。
“囡囡,娘對不起你,都是娘不好,讓你生下來就不是囫圇身體,好不容易養到這么大,又遇著這樣的災厄……一定是娘的過錯,一定是娘造了什么孽……往后娘一定修橋鋪路,給神佛重塑金身,只要我兒活著,娘寧愿自己去死……”
蘭亭松松地抓著母親年邁的手。
深夜,蘭成寺守在養母身邊。
這回,他沒有避開旁人耳目悄悄地進來,他是光明正大地守在養母身邊,為他守疾,這是他作為兒子的本分。就算他不是蘭亭的養子,他也想守在她的身邊,看著她。他知道蘭亭為什么病得這么重,是因為他,都是因為他,他終于明白,蘭亭現在什么都知道了,他本以為這世間再沒有人能懂他的心,可蘭亭太聰明了,她生著一顆七竅玲瓏心。
慧極不壽。
蘭成寺渾身發冷,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漆黑的夜,不遠處就是狼群的哀嚎,大漠中刺骨的寒風帶走了他身上的每一點熱,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兒,尸骨變成狼群的饕餮大餐。……他沒死,活了下來,滿載著仇恨與復仇的火焰,可也許,這個人就要因他而死了,他看著蘭亭沒有血色的蒼白的唇,她的身體也漸漸變冷……因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