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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亭?阿亭!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沒事兒吧?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蘭亭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居然一直把目光定在蘭成寺身上,忙道:“只是在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那人搖頭道:“不管是什么事,都沒有身子骨來的要緊,萬一得了病,不管是求神拜佛還是求醫問藥,都不管用,吃苦的只有你自己。別想那么多了,要是積郁成疾多不值得,既然出來賞春光,那就好好地松快松快?!?
另一人低聲道:“誰說不是呢,更別說近來天后發怒,不知砍了多少王親貴胄的腦袋,潑天富貴轉眼空,又有誰說得準?這長安城,有多少王公能躲過天后的雷霆手段?連戍守邊疆的大將軍都留不住性命,更別說近在咫尺的我們了,不過是有花堪折直須折,及時行樂罷了?!?
蘭亭敷衍幾句,早沒去聽她們在說些什么,只看著揮動手臂擊球的養子,長安城中的風云動蕩和他關系并不很大,他是商人,不管當權者是誰,都有他的立身之地??伤床煌缸约旱酿B子,這個張狂又兇狠的少年人身后不知藏著怎樣巨大的秘密,他不可能不怕,他怕蘭邸會變成蘭成寺的掌中之物,也怕蘭成寺會給蘭邸、給他帶來更大的麻煩。
歡呼陣陣,不絕于耳。
縱使蘭亭心煩意亂,也不得不承認場上的蘭成寺熠熠生輝。他生來就是這樣怪異的身體,早知道自己異于常人,自小就郁郁寡歡,多多少少有些陰沉,這陰沉深刻入骨,不是他想驅逐就能消失,他很難快樂,也沒有蓬勃洶涌的活力……蘭成寺有他沒有的一切。他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蘭成寺身上去當然有許多他深惡痛絕的缺點,也做過許多讓他連回想都不愿意想起的事,可他無論如何都否認不了,此刻的蘭成寺就像燃燒著的灼熱的火。
不過一場擊鞠,蘭成寺就變成了這群貴胄們最追捧的“寺兄”。
蘭亭:“……”
蘭成寺:“……”
蘭成寺奪得魁首,興沖沖地把雕刻精致、象征著勝利的木球交給母親,一場激烈的比賽下來,他臉上都是汗,原先漂亮挺拔的騎裝變得臟兮兮的,仿佛一拍就能拍下一抔黃土,那個用來比賽的木球更是慘不忍睹,不僅沾滿塵土,還坑坑洼洼,丑的很。可蘭成寺沒覺得,勝利當然讓他喜悅,但他更高興的是自己在母親面前出了風頭,這下蘭亭總要知道他有多么風光。
蘭亭用帕子接過那個木球,放在一邊。
圍攏過來的人群倏然鴉雀無聲。
這樣大出風頭的勝利,不管是家教多么嚴格的母親,只怕都會不吝于表現自己的驕傲,蘭亭居然這樣平淡,仿佛對兒子的勝利毫不在意。所有人都看著他面前那個邀功般的少年,心軟些的直想摸摸他的腦袋,安慰他眼中黯淡下去的光芒,誰不渴望來自母親的認可呢?哪怕他是蘭邸的養子……和蘭成寺同齡的少年們也早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蘭亭也察覺了氣氛的詭異,頓了頓,明白過來。他沒有做過真正的母親,可身邊人的反應讓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是不對的,他看著自己的養子,心想這未免欺人太甚,蘭成寺做過多么殘忍的事,還要他在眾人面前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嗎?他做不到。哪怕只是蘭成寺離他近了一點兒,他都覺得毛骨悚然,仿佛有一只猙獰的兇獸就要奪籠而出,要傷害他,強暴他,奪去他的自尊和驕傲。
氣氛越來越尷尬。
正當與蘭亭交好的夫人要說些什么來緩解這尷尬的局面,蘭成寺整理好自己的神情,仿佛剛才那個失望的人不是自己,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似乎對蘭亭冷淡的反應一點都不在意,還說:“是兒子不好,忘了母親有多愛干凈,我該擦一擦再給您。娘,我們去那邊玩,您回府的時候讓人叫我一聲就成?!?
這小小的波瀾似乎水過無痕。
蘭亭看上去不為所動,其實害怕的直想發抖,他不知道有這一出,回到府邸,蘭成寺會怎么折磨他。他不信蘭成寺會就此罷休,和在人前一樣,三言兩語把這件事揭過去。等待夢魘的到來,也許比夢魘本身更加可怕,無數光怪陸離的可怖想象在蘭亭心中徘徊不去,他以為自己可以不想,但他做不到,痛苦的記憶潮水般涌來,幾乎要把他淹沒。
蘭亭不知道這一天是怎么過去的。
直到回到蘭邸,躺在自己那張拔步床上,看著床帳上輕輕搖晃的流蘇時,他才意識到,這漫長的一天終于結束了。他伸手環住自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是夢還是真?這一天,真的結束了嗎?蘭成寺居然沒有找他的麻煩,真是一樁稀奇事,以他對蘭成寺的了解,蘭成寺不會這么輕易的放過他才對,還是說,他正在謀劃更兇狠的報復?
蘭亭在床上輾轉反側,總覺得下一刻那個囂張的少年就要出現在自己床上,可直到他的世界陷入黑暗,蘭成寺也沒有出現。
擊鞠賽場上的勝利,讓蘭成寺成了長安城中風頭最盛的少年,所有的年輕人都愿意聚攏在他身邊,不管是哪一場擊鞠比賽,沒有蘭成寺的參與就索然無味,在這個尚武的朝代,沒人會不喜歡這樣一個只勝不敗的好手,連宮中的天后都聽到了蘭邸小少爺的名頭,饒有興致地要他入宮比一場,看看這個名動長安的小少爺是否真有這么大的本事。
蘭老太君喜笑顏開道:“真是天恩浩蕩啊!阿寺,你真是我們蘭邸的吉星!天后最喜擊鞠,當年還親自和胡人比過,說不準見你打的好,還會降恩于你,給你封爵呢!哎呀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得好好準備才行,不能讓天后掃興?!?
諸葛熙道:“天后愿意讓他入宮,為的可不只是他的擊鞠本領,更是為了咱們府上的金銀。您疼孫子,我當然理解,只是也不能想得太簡單,不然到時候讓天后不高興了,麻煩的還是咱們?!?
蘭亭垂著眼,看也不看他,淡淡道:“你想的,當然比誰都多?!?
蘭成寺這些天總是顯得很不高興,似乎一場又一場接連不斷的勝利也不能讓他的情緒稍微好些,誰都不知道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蘭亭覺得可能是因為那天那個臟兮兮的木球,他的冷淡真的傷了他的心——蘭成寺真的有心嗎?他不知道,可是如果有,也許也會疼。多么諷刺,蘭成寺傷害別人的時候就不會去想別人會不會痛,現在終于輪到他自己。
蘭老太君高高興興地說個不停。
諸葛熙陰陽怪氣地拉三扯四。
只有蘭亭悄悄地觀察著蘭成寺的神色,他總覺得一切沒有那么簡單,蘭成寺究竟是什么身份?為什么會那么精通只有王親貴胄和豪門大族的少爺小姐才有機會學習的擊鞠?長安城縱然繁華,也不是家家都養的起馬,可看蘭成寺駕輕就熟的樣子,他根本就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旁人也許會以為蘭成寺是做了蘭邸的養子后學了這些東西,可他知道,不是。
蘭亭覺得養子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下個月就要入宮面圣,真的不會出問題嗎?也許他該攔下這件事,否則很可能給蘭邸招惹滅門的災禍??伞粗m成寺陰沉的神色,又有些猶豫,他總覺得,蘭成寺想要的,也許正是正在發生的,也許這一切,都在蘭成寺的盤算之中。
他心中生寒。
要是真的,那未免,也太可怕。